向日葵下的兔子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谭赵】《美丽人生》25(全文完结)

恭喜太太跑到终点!撒花!

阿不:

美丽人生,两个月,17万字,于今日完结。


我终于跑完了全程,和大家在终点相遇了。


关于写作《美丽人生》的缘起和想法,改天我再开个帖子,仔细跟大家说说。


今天先说谢谢。从《殊途同归》,到《诗一行》,再到《美丽人生》,谢谢你们陪我走了一路。


 


【25】谭宗明,四十岁,宗前启后【大结局】


 


四十岁了,恢复力毕竟没有年轻人那么强了。


谭宗明住了整整半个月的医院,他的身上有太多伤。接着谨遵医嘱,他又在家里静养了一个月,给他闲得蛋疼。但是他不敢造次。因为这次不用他邀请,赵启平自动搬到他别墅来了。按赵启平的话说,反正现在他辞了职,无业游民一个,有谭总愿意雇他做私人护理,简直再好没有。


谭宗明在赵启平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是啊,有这样好的医生兼男朋友在,没有什么伤口是无法治好的。


之后虽然赵启平勉强同意他回公司了,但是依旧叮嘱安迪好好盯着谭宗明,不让他太过操心工作。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次意外之后,安迪和赵启平之间似乎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谭宗明甚至觉得他和安迪这么多年的情分都要输了。


有时候谭宗明想动点别的主意,安迪都会晃晃手机:“你小心我给赵医生打小报告。”


谭宗明倒觉得蛮对不住安迪的。她和樊胜美她们一起创业的那个原创设计品牌平台正在最紧张的B轮融资阶段,但是因为谭宗明身体的关系,她要两头跑,每天都累得不行。


“这有什么?”安迪说,“等我离职的时候,你给我发个大红包当我的离职金不就行了。而且小美那边,我们跟其他投资者说A轮融资的投资人是谭宗明的时候,那些投资者都非常有兴趣。从这方面来说,我们也是沾了谭大大您的光。”


“哟,没想到我面子那么大啊。”谭宗明笑了,“行了,送你一句话。”


“啥?”


“苟富贵,莫相忘。”他说着翻开文件,冷不防安迪却一伸手把他的文件抽走了,往胳膊底下一夹,就往外走。


“还我。”谭宗明喊她,“反了你了。”


可是安迪头也不回地出了他的办公室。她本来就不带怕他的,再加上她还有小赵医生撑腰。


“也送你一句话。”她说。


“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说,“你啊,先给我好好养伤。”


只抛下这句,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人还没走,茶已经凉了。还真是无法无天了,谭宗明想。


其实身上的伤口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心里的伤口就不一样了。


被救后很长一段时间,谭宗明经常做噩梦。他在梦里辗转反侧,呼吸不稳。


开始天总是亮的,一片明媚。然后突然之间就阴了天。有片浓云聚拢过来,遮断了光。


黑暗如约而至,有魔鬼的影子在里面若隐若现。


谭宗明偶尔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更多时候,他想要醒过来,逃出可怕梦境,却仿佛被黑暗困住了。阴影压在他的胸口。他无法呼吸,无法叫喊,手脚无法动弹,也醒不过来。


赵启平就住在别墅里谭宗明隔壁的房间。他总是等到谭宗明睡了,自己才睡。可是他睡得并不踏实。夜里谭宗明有点什么响动,他就会走进来谭宗明的房间看看他的状况。大多数时候,他会握住谭宗明的手,无论谭宗明是不是紧紧抓住他甚至把他的手勒出了红印子。有时候谭宗明喊得太痛苦,他会轻轻将谭宗明摇醒。


偶尔他会爬到床上,轻轻拥住谭宗明,从背后环过手去握住谭宗明的手,跟他一起呼吸,跟他一起分担。他想用体温向谭宗明证明自己的存在,想用自己的身躯保护这个人,用自己的力量阻断谭宗明梦里的阴影。


他会在谭宗明耳边喃喃耳语:哥,别怕,我在……一直都在。


有时候谭宗明半夜醒了,翻过身来,发现赵启平已经躺在他身边的位置睡着了。


赵启平的手收在胸前。大概是怕碰到谭宗明身上还没有痊愈的地方,他注意着自己的睡觉姿势。


赵启平的眉头皱着。


谭宗明知道,比起他的痛苦。看到那样的他,赵启平更加痛苦。


就像是小时候,他手脱臼韧带撕裂的那次,帮他做复建的赵启平,总是眼角通红。


他在为他痛。他在代他痛。他想要分担他的一切,即便是折磨。


……到底为什么自己竟然这么多年才真正看懂这个人的表情?


有时候谭宗明会躺在那里,在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中看赵启平。看很久很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不敢相信。自己到底有多么幸运。可以爱上这个人。可以有这个人爱他。


然后他会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一下赵启平皱紧的眉头,然后看见那个人的绷紧表情,因为这温暖的碰触而无意识地慢慢舒展开。


他要快点好起来,谭宗明想。他不要这个人再为他痛了。


他想要这个人和他分享的,不是痛苦,不是折磨,更不是梦里的阴影。


而是所有珍藏的往昔,温暖的现在,和有无尽可能的美丽未来。


 


+++


 


判决下来了。


抓捕行动当晚,傻大和东子因为拒捕被当场击毙。高大强、黄鱼和喜九被逮捕。高大强和黄鱼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喜九是死缓。高大强和黄鱼提出了上诉。上诉被驳回。


死刑的执行就在一周之后。谭宗明去监狱看了高大强。


高大强坐在那里,穿着囚服。他比上次谭宗明见他的时候瘦了很多。


他们隔着玻璃对望,一言不发。


“谭总,说句话呗,您这么一直瞅我,我心里犯嘀咕,”高大强嬉皮笑脸地说,“您再这么看下去,我会以为您是瞧上我了。可惜,我跟您可不一样,我不喜欢男人。”


谭宗明笑了一声。


他直视玻璃对面的高大强:“没有,我就是想再瞧你一眼。离开那个屋子里之后,我有时候会梦到魔鬼。所以我想,如果要摆脱魔鬼,就必须直视他,必须看清楚魔鬼是长得什么样。”


“你怕我?”高大强说,似乎有些得意。


谭宗明摇头:“不。现在我看清楚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魔鬼。这个世上没有魔鬼,有的都是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畜生。你那个时候总问我怕不怕死。因为你想我跟你一样。跟你一样怕死。不,你比我还怕死。你夺走别人的生命时毫不留情,结果轮到自己头上却又怕死得要命。你不是魔鬼,不过是个残忍卑劣又懦弱的人渣。我不怕你,更不可怜你。我看不起你。”


说完谭宗明站起身来,往会见室外面走。但是高大强在后面敲了敲玻璃。谭宗明停下来。


“刚刚我老婆来看我,我签了离婚协议。她说还要让儿子改姓,跟我一刀两断。”高大强说,“结婚就是这么回事,夫妻也就是这么回事,谭总您说是不是。”


谭宗明静静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外走。


高大强就在背后朝他喊:“谭宗明,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够让另一个人为了你心甘情愿去死?”


谭宗明没有再理他,只是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了鉴于那扇高大的铁门。


他让笼罩自己内心的黑暗被留在那里,留在铁门的后面。


然后他走进阳光里。光芒沐浴而下,笼罩住他,涤荡丑恶,驱散黑暗。


有人鸣了鸣喇叭。赵启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哥!”


“你怎么来了?”谭宗明惊讶地走过去。


上个月开始,赵启平又回去医院上班了。


凌院长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赵启平就住在谭宗明的别墅,就跑来别墅拜访他们。不能说三顾茅庐吧,但是也找赵启平长谈了几次。这下谭宗明算是领教了凌院长的领袖级谈话水平。


他之前对这位凌院长总是颇有微词,但是现在却总夸院长不仅长得帅气,年轻有为,而且心系中国医疗事业,真正是当今国内医学界的中流砥柱。赵启平疑惑他怎么突然就转了口风,其实还不就是那天凌院长来拜访的时候诚挚地对谭宗明恳求道:“作为小赵的家属,我希望你能够支持他留在国内,为中国医疗事业的发展做出一份努力。”


这个“家属”称号让谭宗明沾沾自喜,蓦然感觉自己的级别拔高了好几级。


晚上刷牙的时候,真是对着镜子都能笑出来。赵启平进来洗手间拿毛巾,看谭宗明站在那里笑得他心里发毛,刚想问他“干嘛呢……”,就被谭宗明满嘴泡沫地亲上了。


所以上个月赵启平又回去上班了。昨天是夜班。今早下了班,他本该直接回家的。


“你不是说今天要过来这里看看嘛。”赵启平说,“我刚好下了夜班,饿得不行。就想着来接你一起吃饭。”


谭宗明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座:“怎么,担心我?”


“您是上海滩扛把子,哪用我担心。”赵启平说。


但是这么说的时候,赵启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抓紧了。谭宗明能够看到他略微发白的关节。他伸出手,抓住赵启平的手,然后握在手里。


“别担心。”谭宗明说,“我刚刚去见了他,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我想我以后不会再发噩梦了。”


赵启平转头看他,他就把赵启平的手握得更紧。


“我会好起来的。”然后他保证,“有你在我身边,我会好起来的。”


赵启平反握住了他的手:“你不要勉强自己。”


“放心,我知道。”谭宗明点头,然后松开了赵启平的手,“开车吧,我还真有点饿了。”


赵启平刚想要发动引擎,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当然是好消息。”谭宗明说。


“好消息是樊胜美她们刚拿到了B轮融资,她们那个原创服装设计平台终于要落地了。”


居然还真给她们做成了,谭宗明想。看来下次见了樊胜美,自己也要乖乖叫樊总了。


“对了,她们那个平台到底叫什么来着,上次跟我谈A轮融资的时候名字不是还没定吗?”他想起来问赵启平。


最初,樊胜美想要管这个平台叫“立春”。


她说,她的梦想,是安迪将它从土里发掘出来的。


是安迪说:不用等。


是安迪逼她说了:我能。


于是那颗沉睡着的种子醒了过来,开始萌芽。所以她要用“立春”来为它命名。


那既是发掘者的名字,也代表着春天这个时节的来临。


可是安迪说,这不是属于她的。


她说:这是属于樊胜美的梦想,然后由大家一起把它变成了真的。他们一起用心灌溉,一起彻夜工作全力以赴,一起守护这个梦想,然后看着它成长茁壮,终于要长成大树了。所以它应该有一个别的名字。一个代表她们所有人的故事的名字。


赵启平掏出手机,点开就要上线的DEMO,递给谭宗明:“自己看。”


谭宗明接过来,看看屏幕上那个名字。这个名字据说还是关雎尔提议的。


关雎尔说:上次和包总吃饭,包总说了,樊姐的名字是美好胜利的意思。要不就用樊姐的美好胜利打头,叫做……美丽人生,怎么样?多好啊,美丽人生,就把它作为对我们未来将要开启的新的人生旅途的祝愿吧,而且也跟我们原创服装设计平台的品牌形象不约而合。


大家都觉得不错。


……于是这名字就这么定了。


谭宗明把手机还给赵启平:“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是我之前涮了美国那边一次,没有在约定时间之前去报到,经过委员会评议,他们最终还是撤了给我的offer,决定另选他人。”赵启平耸耸肩,“这次没把握好机会,看来只能等下次再说了。”


谭宗明不说话,半晌才道:“是你自己打电话去拒绝的,我已经逼包奕凡告诉我了。”


“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拒绝了,为了我?”然后谭宗明问他。


“没有,是为了凌院长。”赵启平道,“凌院长又找我谈了,他希望我留下来。最近他正忙着搞医改。他说,也许现在我们还比不上美国顶尖私立医院的医疗和研究环境,但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够赶上去。他还说他知道现在中国医生的社会环境不那么好,医生待遇不那么高。但是不会一直如此。他说他希望我能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成为一起亲眼见证中国医疗发展的人。”


“又是凌院长?”好不容易才给凌院长加了分的谭宗明不满嘀咕,“凌院长真乃神人啊,你居然为了他决定留下来……”


“为了你。”赵启平打断了他,笑眯眯的,“骗你的。凌院长确实找我谈了,但主要是为了你。”


然后他说:“虽然有点对不起包奕凡那边帮忙推荐,不过我想过了,还是想留在国内。还有,美国那边新选的郑医生也是我推荐的。郑医生是我们科室的新秀,临床经验虽然不多,但是做研究非常有一套。我觉得这个机会对他很好,所以跟美国那边推荐了,他们也很看好郑医生,所以当即决定把这个Offer给郑医生。”


谭宗明注视赵启平:“其实我可以等的。如果你想出去深造一段时间,如果你觉得那对你是最好的选择,我可以等你。而且为了惩罚我让你这么多年,你可以让我等的。我等你。多少年都等。”


赵启平笑了:“是我不想等了。一分钟都不想等。我等了这么多些年,好不容易等到我们两个终于能在一起了,我哪里舍得跑到美国去。我就想在你身边,你也在我身边,一个电话就能见着面的距离,哪里舍得隔山隔水。”


“可是你的梦想呢,我以为那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赵启平点头,“我确实很想去具有顶尖水平的国际化医院看看。但是我想这样的机会以后一定还有,而现在的我只想守着你。而且我想,对我自己的人生来说,没有最好的选择这种东西,只有我要的选择。”他看着谭宗明,“你就是我要的选择。”


谭宗明说不出话来。心窝子就像是个掏了又堵上的马蜂窝,那个跳动的东西满胸口乱撞乱碰,全在内里发痛,发麻,发痒,发软,发热。


谭宗明的手机响了一下,才让他分了神,逃出了这种难言的情绪。


他掏出来看看,是谭老太太的讯息。


“对了,今天晚上要回家吃饭,还记得吧。”他对赵启平说。


这几个月风平浪静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奔,转眼就已经到了小年夜了。


谭老太太让他们两个今晚回家吃饭,还叫了赵启平的母亲,想两家人好好聚聚。


“那一会儿开车回去路上我顺便买点菜吧,晚上给大家加菜。”赵启平说。


“刚下夜班的人,折腾什么。”谭宗明说,“回去给我好好睡觉,晚上要加菜也是我来。”


赵启平一脸怀疑:“我真信不过你的手艺。”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懂不懂。”谭宗明道。


这两个月,谭宗明有机会就会跟他家老太太偷偷师,学学做饭。


谭老太太不解:最近转性了啊,从前想要教你做饭,怎么从来没见你有这么大的热情。


谭宗明就回答:从前是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了,是两个人了。我也想让我喜欢的人尝尝我的手艺嘛。


他们的关系谭宗明还没有对谭家二老挑明。每次他想说,赵启平就说再等等。于是谭宗明就只好先旁敲侧击,吹吹边风。他妈那个人,谭宗明了解,包打听,消息灵通得很。他和赵启平那点事,有点风吹草动她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知道,她也会找安迪和包奕凡问。他想他家老爷子老太太早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他不说,他们倒也没有主动提。


“我知道,这两个月您进步神速,可惜,学来学去,菜就学会一个,”赵启平道,“番茄炒蛋。”


事实证明,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不可全信。这世界上的天才大多还是由1%的天赋而非99%的努力决定的。而谭宗明的料理天赋显然和他的商业头脑成反比。


“谁说的,我还会别的呢。”谭宗明不满。


“什么?”赵启平看他。


“蛋炒番茄。”谭宗明毫不羞愧地回答。


 


+++


 


老宅里谭宗明的房间已经多年没有人住了。不过这两天谭老太太又给收拾出来了,方便他们回来的时候可以休息。


赵启平刚下了夜班,谭宗明不准他瞎折腾,要他老实去床上睡觉。赵启平说不困,好几次都想要去厨房里帮谭妈妈的忙,谭宗明脾气来了,直接剥了衣服给他按床上了。赵启平拗不过他,只得乖乖补觉去了。


谭宗明在厨房里陪他妈忙了一下午。结果刚起了油锅,准备做老谭家祖传红烧肉的时候,却发现做提味用的黄酒没了。


“我去买。”谭宗明说着,出了厨房,去大衣里掏钱包。


大衣就挂在他卧室的衣架上。谭宗明轻手轻脚进去了,本来准备拿了钱包就走,但是一眼看见在床上睡觉的赵启平,突然就忘了进来的目的。


窗帘半闭着,漏进来一些冬日阳光,暖融融金灿灿的,像是被烘烤过的黄油,打散了,涂抹在赵启平又浓又密的睫毛上。赵启平睡得正熟,嘴唇微微打开,脸上有一个浅浅笑容,仿佛在一个什么样的美梦里。


谭宗明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样的赵启平,觉得心都要化了。他努力压住了就这么钻进被窝把这个人搂进怀里的冲动。


少年时代,他们也曾经无数次在这张床上相拥入眠。只是那个谭宗明从未想过他和他的另外一种可能。他差点就错过他了。


还好……你一直在四十岁等我,没有离开,没有放弃。


谢谢,谭宗明在心里说。现在我来了,不让你等了。


谭宗明低下头去,亲在那个人的眼睫上。他的动作很轻,可是赵启平还是醒了。


眨了眨眼睛,他看着谭宗明:“几点了?”


“早呢,再睡会了。”谭宗明说,帮他掖好被子。


“偷亲我了?”赵启平揉揉眼睛。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谭宗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吧,小时候没少偷亲我呢吧。”


赵启平就迷迷糊糊地笑了,语气却坦荡得很:“是亲了,怎么样?要杀要剐,随便。”


“不杀不剐,但是要亲,还要操。”谭宗明把嘴唇抿成一个好看又可恶的一字弧,“放心,我会讨回来的,连本带息。”


赵启平耳朵红了。这两人正在不知节制的时候。这两天赵启平夜班多,有几天没弄,两个人都想得慌。


正想着,突然赵启平抬起脑袋,在谭宗明嘴唇上啄了一下。


“干嘛呢?”谭宗明瞪大了眼睛。


“还你利息。”赵启平说,笑了。


谭宗明看赵启平那双突然起了雾气的眼睛,就知道赵启平和他一样心怀不轨,色胆包天。


“没见过你这么积极的杨白劳。”谭宗明也笑了。


不过他这个黄世仁倒也不客气。那个人的嘴唇饱满却又柔软,真是无比美妙的滋味。他正意犹未尽呢。


“说吧,要还多少?”他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在赵启平耳朵旁边。


“嗯……就亲个五块钱的吧。”赵启平嘴里不老实。但是那双指节修长的手倒是老实得很,已经搂上来了,勾住了谭宗明的脖子,把谭宗明往下带,重新拉入了一个更加唇舌纠缠的吻里。


正亲得一个昏天黑地欲火缭乱,冷不防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明明,你在里面吗?”谭老太太的声音问。


两个人顿时乱作一团。赵启平更是直接把谭宗明一推,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在,在,”谭宗明赶紧道,抹了两把偷吃完的嘴,“我拿钱包呢。”


“你怎么拿个钱包这么久的,倒是赶紧的呀,我的红烧肉都要烧糊了。”


“好好好,我这就走。”谭宗明赶紧答应。


赵启平从被子里探个头出来,头发完全一团乱,脸红得好像要烧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被谭宗明亲得水汪汪的,宛如蒙了两汪迷离的雾气。


谭宗明看着,心里痒痒的,可是再不走他妈非拿擀面杖捻他,只好不甘心地凑过去在赵启平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


“欠着,”他拿着钱包走出卧室之前说,“等晚上回了家我再好好跟你要,从前面要一次,从后面再要一次。”


……赵启平砸了一个枕头在门上。


 


+++


 


等到红烧肉炖到晶晶亮,软糯喷香,赵启平终于起了床。


谭宗明脱了袖套,正在摆碗筷。赵启平去帮他。


“今天烧了什么?”赵启平问,“番茄炒蛋还是蛋炒番茄?”


“都不是。”谭宗明道,“新菜。”


“什么?”


“爱炒幸福。”谭宗明笑眯眯道,“爱心蛋炒幸福番茄。”


赵启平正想怼他一句,谭老爷子从书房里出来了。


“平平,你妈妈打电话来了。”


赵启平走进书房,接了电话。


母亲说,现在项目正在攻坚阶段,刚刚下午又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今天晚上赶不回来跟他们吃饭了。


我知道你能理解,她说。


赵启平理解。可说没有一点失望是假的。他已经好久没有跟母亲坐在一张桌子前吃一顿饭了,本来以为今晚可以好好聚聚。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有人一伸胳膊搂住了他。是谭宗明。


“本来以为丑女婿今天终于可以见丈母娘了,”谭宗明叹气,“没想到还是见不着。我这什么时候才可以通过政审啊。”


赵启平给他一肘子:“小声点,叫谭爸爸谭妈妈听见。”


谭宗明不满:“听见怎么了。”


菜都上桌了,谭爸爸谭妈妈也都坐好了,招呼他们两个就坐。


谭宗明回去还要开车,不能喝酒。赵启平给他倒了一杯柠檬红茶。


谭宗明就端着杯柠檬茶祝酒。


他说:“今年是个好年,你们儿子虽然经了点磨难,好在大难不死。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看来没错,最近果然后福不断,事业上生活上都是。但是其中最大的后福,就是我的终生幸福。”


然后他看了看谭家二老:“爸,妈,我爱启平。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们说,今天你们都在,我就说了。我爱他,我们在一起了。”


他看着谭老太太:“妈你老催我结婚,我总也没个动静。不是我不想结婚,是我一直都找不着自己喜欢的人。这次我终于找着了,我想跟他过一辈子。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并祝福我们。”


赵启平坐在那里,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他不敢看谭家二老,只能呆呆盯着杯中的酒。有人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赵启平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见谭宗明正盯着他。


“我可全部都交代了,你要不要也跟我爸妈老实交代一下。”谭宗明说,“比如说,交代一下你也爱我之类的。”


赵启平抬眼看看谭宗明,又看看谭家二老:“我……”


“你看你把平平吓的。”谭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看向赵启平,“不用说了,平平,我跟你谭爸爸都知道了。你为了他命都不要了,谭爸爸谭妈妈怎么能不知道。”


“我们还在想,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我们说,等来等去,都不见你们开口。”谭老爷子松了口气,“你妈还让我找你们问问,我哪好意思拉下那老脸啊,结果你妈还跟我急。还好宗明今天终于说了。”


谭老太太笑着把赵启平的手攥在手里,像攥住个宝贝似的。


“打第一眼看见平平,我就喜欢上了。他妈妈没时间带,我就帮着带。我还想啊,平平这么漂亮一个小伙,带大了,还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小姑娘了。结果哎,便宜我们自家小子了。”她看看谭家父子,一脸得意,“所以说,人要多做善事是没错的,你看看,好报都会报在自己身上。”


赵启平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求救似的看看谭宗明。


谭宗明没有时间解救赵启平,他正忙着拍谭老太太马屁呢。


给他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谭宗明道:“妈,您真是慧眼啊。快给我说说,您当初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我跟平平有缘的。”


 


+++


 


吃完饭九点多了。谭宗明和赵启平又陪两位老人聊了会儿,准备起身回家。


出门的时候,谭妈妈追出来:“等等。”


谭宗明看她:“怎么了,妈?”


“这个给你。”谭妈妈把什么塞进他怀里。


谭宗明低头一看,全是什么男男床上“作战”资料。


“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但是也要注意张弛有度。”谭老太太说,“这个是我跟小包请教的。小包人特别好,你看看,给了我这么多资料。妈妈都给你们整理好了,你们多学习学习。”


赵启平臊得头都抬不起来,肩膀塌进大衣里。谭宗明就大笑着一把搂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行了,妈,我们都实战好多回了,用不上你的战术指导手册。”他对谭老太太道。


可谭老太太不依不饶,谭宗明没办法,只好将他家老太太的学习成果全部抱上了车,扔在后座上。然后坐上了驾驶座,开了引擎,出了弄堂,开上了大路。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亮。汽车尾灯宛如萤火虫一般在夜色中璀璨,光源聚拢过来,汇成了一条明亮的河,然后又奔腾着朝前方涌去。


谭宗明说:“时间还早,陪我去个地方。”


赵启平缩在座位上:“去哪里?”


“除了家之外,我最喜欢的地方。”谭宗明说。


车子在前面驶入岔道,在灿烂霓虹里风驰电掣,没多久就到了江岸边。


冬日已深,空气冻得厉害。谭宗明下了车来,竖起大衣领子,将双手插在口袋里。


“陪我走走。”他回身看赵启平。


“好啊。”赵启平点头。刚刚谭老太太那一出闹的,给他臊得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刚好想吹吹风。


于是他们就顺着江流的方向走。


想起在饭桌上的那一幕,赵启平开了口:“怎么不跟我先打个招呼?”


“什么?”谭宗明看他。


“咱俩的事……怎么突然就说了,”赵启平嘀咕,“我还没个心理准备。”


“我跟你打了招呼,你还会让我说吗?每次跟你说,每次你都说要再等等,再等等。等来等去,我都老了,你也老了。”谭宗明说,“所以我想,不等了,一鼓作气就给说了。”


“我是怕……万一谭爸爸谭妈妈不答应呢。就算答应了,我怕他们心里难受,”赵启平抬头看他,“我知道他们一直希望你找个好姑娘。”


“傻瓜。”谭宗明笑了,揉了揉赵启平的头发。


他知道,这小子心软得很,看不得别人因为他而受伤难过。


“是,我爸妈是一直希望我找个好姑娘。”谭宗明说,“但是他们不会不答应的,因为我会跟他们说,这也许不是一个姑娘,却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一个我爱的人,一个可以让他们的儿子幸福的人,所以希望你们能理解,能同意。我爸妈很开明,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不理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就天天去老爷子老太太面前卖萌耍赖打滚撒娇,直到他们同意为止。”


“四十岁的人了,哪来的脸。”赵启平嫌弃。


“为了小赵医生,我这老脸就不要了。脸还能当饭吃啊,”谭宗明笑笑,“可是小赵医生可以当饭吃。”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爱你,跟你在一起。我的父母也不能。”然后谭宗明说,“因为我的人生是我的,我决定我怎么活。我想要跟你一起活。”


赵启平眼睛里有什么发亮,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谭宗明看着,心里就像开了花一样美。从前他觉得自己并不善于言辞,可是最近他对自己改观了。他想他之前只是没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卖萌耍赖打滚撒娇的对象,如今他找到了小赵医生,他所有言语才能都有了实践机会。


“我也跟我妈说了。”赵启平突然说。


“什么时候?”谭宗明惊讶。


“就今天打电话那会儿。”赵启平说,“本来以为今晚她会来,想要找个机会跟她讲的。结果她又不来了。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我就讲了。”


“你妈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谭宗明等着,然后惊讶:“……没了?我还等着未来丈母娘大人夸我两句,嫌弃我两句也行。这也太简洁了吧。”


夸了,赵启平想。


母亲说:我儿子选择的人,肯定错不了。


母亲还说:你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赵启平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母亲的理解和祝福。他们不是寻常母子,从来聚少离多。母亲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是他想,和别人家不一样的关系,并非就一定是一段糟糕的关系。他们是母子,也是朋友。在心里,他们互相理解并尊重。而且也许,母亲早就看出了自己对谭宗明的心思。她知道他爱他。她知道他等着他。对此她从未说过什么。这个选择,她留给他自己去做。


她说:人生就像是爬高山,趟大河,能够有个和你并肩同行的人,就不会太累。特别是当这个人是你爱的人,那么人生旅途中即便遇到再多困难坎坷,也不会觉得太辛苦。就算苦了也是甜的。祝贺你,我的孩子。也祝福你们,希望你们幸福。


“她还说,下次火箭发射,让我带你一块去看。”赵启平想起来。


“说定了。”谭宗明点头,“这次我可不敢让你一个人去了,不然回来又给我冻病了怎么行。”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然后他对赵启平说。


赵启平想了想:“坏消息。”


“为什么?”谭宗明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先听坏消息?”


“不知道,”赵启平想了想,“也许是我习惯等了。我愿意把最好的留在最后。我特别能等。”


谭宗明心里发酸。这个小傻子,他想。


……他不会也不再让他等了。


“坏消息到底是什么?”赵启平问。


“你不是骨科小王子吗,会摸骨知心,”谭宗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来,你自己摸摸。”


赵启平狐疑地看着他,然后沿着他的手往上摸。


“你手攥着,太紧张了,我怎么摸?”他拍拍谭宗明的手,“松开松开。”


谭宗明微微一笑,松开了手。手心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是枚戒指。


赵启平抬头看他。谭宗明就笑了:“坏消息是,你要结婚了。”


“啊?”赵启平愣了一愣,终于回过神来,咕哝,“这算什么坏消息?”


“因为你要结婚的那个对象啊,除了有钱就没有别的什么优点了,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坏消息嘛。”谭宗明说。


“真虚伪,明贬实褒,”赵启平撇嘴,“这就跟说自己除了长得帅就没别的优点一样嘛。”


谭宗明想了想:“那我再更正一下,你要结婚的对象,是除了有钱和长得帅之外没有别的优点了。怎么样,嫁不嫁?”


赵启平又好气又好笑:“有你这么求婚的吗?”


“那我给你跪下。”谭宗明说,“直到你答应为止。”


说着谭宗明大衣一撩,还真要单膝跪下去,赵启平连忙给他搀住了:“别别别,太丢人显眼了。”


这个点,灯光还很亮,江边的游人还很多,好多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快看快看,那个叔叔摔了一跤。”一个小男孩跟他小哥哥嘀咕。


“笨蛋,那是求婚啦。”小哥哥说着,把探头探脑的弟弟拉走了。


怕谭宗明又干点什么出格的事,赵启平赶紧一把抓过谭宗明手里的戒指:“我收了,行了吧。”


谭宗明笑了,抓过赵启平的手,细心地把戒指套上了赵启平的无名指。


赵启平的手指修长有力,衬得戒指熠熠生辉。谭宗明端详了一下,真好看。


“那好消息呢?”赵启平问。


谭宗明笑了:“好消息就是,我也要结婚了。”


“怎么你结婚就是好消息?”赵启平不满。


“因为我要娶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这人你肯定认识,他的名字是赵启平。你说,是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消息。”谭宗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枚戒指,交给赵启平,“来,给哥带上,以后哥就是你的人了。”


赵启平看着手里的戒指。到这时他才看清了戒指的模样。相同款式的戒指,但是赵启平自己的戒指上是波纹形状。而谭宗明的那枚是一个通透亮堂的圆。


“这是什么?”赵启平不解。


“这是定制的设计,我亲自选的,你手上那个象征江流,而我手上这个象征太阳,”他对赵启平道,“因为我想做你的江流,你的方向。而你会是我的太阳,也是我的圆满。”


赵启平望着他,谭宗明也回望他。赵启平的眼睛很亮,在黑色的瞳孔之外围着一圈仿佛焦糖般棕色的光,让谭宗明心驰神醉。


这个人,将要属于他了,他想。只属于他。


……他简直一分一秒都不能等了。


“等着呢。”谭宗明晃了晃手指。


赵启平就笑了,把另外一枚戒指推上了谭宗明的无名指。


“好了,”赵启平说,端详了一下谭宗明的手,然后道,“还是我的这个比较好看。”


谭宗明就笑了,低头亲了亲赵启平的额头,然后用力把那个他深爱的人拥入了怀中。


突然有什么落到了谭宗明的脸颊上。一片。然后又是一片。


谭宗明抬起头往上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落下来,在灿烂夜灯里闪闪发亮,就像是精灵双翼上抖落的鳞片一般。


“下绒毛雪了啊,”赵启平也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看,“咱们早点回家吧,不然一会儿雪就下大了。”


“好啊,”谭宗明说,“饿了好几天了,也该跟你讨利息了。”


赵启平就笑着给了他一拳。谭宗明喊了一声痛,然后抓住了赵启平的手。


……四十岁了。


谭宗明曾经以为,四十岁的自己,应该跟三十九的他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没想到改变突然而至。他更没想到,有人在四十岁等他。一直等着他。


原来,奇迹早在旅途蛰伏已久,一直等待他去开启。


真好,他想。


四十岁的自己,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去了很多想去的地方,活了一段不错的人生。


而且更好的是,他要结婚了。因为他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只要有那个人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太阳就永远不会落下。在阳光照耀下,河流将永远欢乐奔腾,粼粼金波,向着前方。


四十岁,宗前启后的年纪。而他将要和这个人一起踏上新的旅途。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虽有坎坷,但道路从未断绝。有时候也会觉得无奈,但是希望永远都在,它偶尔熄灭,然后等待你在某个时刻重新点燃。


有游轮驶过,响起了悠扬汽笛。


在细密的绒毛雪,徐徐流动的江水和游轮流动的光影之中,谭宗明攥紧了那个人的手。


他们沿着滨江大道往前走,在雪里一路走着,回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去。


温暖的手掌相贴,手指在大衣袖口里相握,谁也不想先放开。


这次牵住了,就是一辈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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