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下的兔子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楼诚】几度别离

洛门青山:

生而与君兮,死亦无分离。


                                  ——题记




 


       1945年春末夏初之际,上海的人们刚褪去厚重的棉衣,换上薄衫,明诚接到组织的调令前往北平。


   


       1935年深秋之时,他与明楼一同前往法国留学,一去数年。那是他第一次离开上海,离开故土,去往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他以为那是他第一次,最后一次,唯一一次,谁也没想到十年之后会再度离开,再无归期。


       十年前他和明楼一同离开,十年后他孤身前往,而明楼一人留在上海,守护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而曾经热闹的明公馆现如今也只剩下明楼一人。


       说不尽的冷清。


 


       明诚离别前夕与明楼好好在家吃了顿饭,席间两人相谈甚欢,聊些琐碎家常,全无离别情境。


 


       次日一早他到上海火车站送明诚北上,几年光景之内,他在这儿送别了大姐,送别了明台,现在连身边最后的一个人也送走。


 


       明诚只提了个做旧的牛皮箱,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就像他做秘书那会儿,不过是去上班,傍晚即回。他拍拍远行人的肩膀,说是等自己忙完这段时间后就去北平看他。


       即将离去的人瞪着明亮又灵动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闪躲,然后扬起嘴角,说是一定要去。上车前轻声说了一句“大哥,保重”,话就被淹没在火车发动的杂声中。


 


       这些年他经历了不少别离,与祖国别离,与家人别离。


       这乱世中最不缺的就是别离。


 


       再次见到明诚是在三年后,1948年的冬天,在寒风肆虐的北平,明楼最后一次见到明诚。


   


       明诚在北平政府担任着一个小职位,工作不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裹着围巾到车站去接明楼。两人都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明诚说明楼瘦了些,看起来却精神很多。明楼怕自己的到来麻烦明诚,说是到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对付过去就行,明诚说是家里有菜,让明楼试试自己的手艺看有没有变化。


       明诚在北平住房子是单位的,自然离单位近,一栋四五层高的楼,灰扑扑的,窗户大多都生了锈。门前枯萎的槐树在风中摇晃,残叶落了一地。


   


       明诚的手艺依旧的好,记得当年在上海那会儿,阿香不在时就是明诚下厨。两人做了三菜一汤,菜色丰富,呛炒的小白菜里放了点醋,味道可口,明楼多吃了几口。明诚笑他之前说他胖,是不是这会儿要减肥。


   


       明楼在上海经营着大姐留下来的明家产业,虽说是毕业于巴黎大学经济系的高才生,对于经营之道明楼并不擅长,而没有明诚帮衬,似乎一切都不太顺手。


   


       席间他说,这次回上海就把明家产业都卖了,然后从操旧业,到北平来教书。


   


       明诚问他,那是大姐留下的,怎么舍得?


   


       他笑,把肉夹到明诚的碗里,只见那人笑意在脸上铺开。他是希望明楼来的,无论是出于什么身份,战友、家人,或是爱人。


   


       明楼没有回答明诚的话,他已经失去太多,再也不能没有明诚。两人四目相对,没有任何的话语,在眼神间两人就能看透对方所想的一切。


 


       明楼在北平待了三天,和明诚的最后三天,时间不长。明诚在单位请了假,带明楼把北平转了个遍,该看的也看了,该吃的都吃了。


   


      明楼离开时,说是再过一年就不用再这样相隔两地,南来北往。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别离,生与死。


 


       1949年,新中国成立。


       明家的事务未处理完,明楼在广播里听到了北京的盛况,明诚给他寄了张拍的北京天安门的照片。举国同庆,是这些年他和明楼都想看到的场面。


   


       十多年的时间,十几载春秋岁月,用无数同胞的血肉才换来了如今的太平。


     他把那张照片同两人一起在巴黎时照的照片放在一起,摆放在明公馆他一直用的书房里。


 


         1950年夏末,明家产业基本已转手,明楼正在收拾东西决定北上。


        寄了封信给明诚,说是自己过了夏末便到北平。


        信是寄出去了,却一直收得到回信。


 


       拨电话到明诚的工作地点,电话那头的人告诉明楼,明诚在月余前参加志愿军去了朝鲜。


       明诚去了战场,十多年前明楼把明诚带上战场,那个战场看不见硝烟,却是危机四伏。


       而现在明诚去的地方,九死一生。


       明诚是战士,从始自终。


 


       他放弃了去北平,明家产业转手后,他留在上海大学里教书,教经济。生活还是继续,他不知道明诚的情况,只知道朝鲜战场如今已变成人间烈狱。


        两月后,他收到消息,说是明诚留在朝鲜,回不来了。


        那天上海下了场雨,持续了一夜。他独坐在明公馆的书房中,看着书桌上和明诚唯一的一张合照,在暗夜中坐了一夜。


   


        他和明诚从此分别,再无相聚。


   


       他收拾的东西又被放回原处,之身前往北平去询问明诚的情况。明诚在政府的同事告诉明楼,朝鲜战场死伤惨重,很多人根本看不清面容,恐怕是尸骨无存了。


 


       同事得知他是明诚家人,把明诚走时留下的他在北京所住的房子的钥匙交给他。


       二三十平米的房子,装不了多少东西,也没多少东西,客厅里的花已经枯萎的不像样,衣柜里只有几件衣服,根本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只带走了明诚书架上的几本书,是当初明诚从上海带来的,书面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


       


       扉页上是明楼的笔记,那是他还在明诚年幼时写下的——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而在那行字下,多了另一行,是明诚决定前往朝鲜战场时写下的:生而与君兮,死亦无分离。


   


 


       1966年,明楼被捕入狱,明公馆被拆的什么也不剩。他抬着头颅,面对审讯,从不曾低下。


       当年面对外强没有,如今更不会。


 


       他和明诚自始自终都是战士,从未背叛过,也没有错可认。


       可他还是被关了十年。


       他没有熬到出狱那天,两天过后才被人发现死在了监狱。人们在他上衣口袋里发现了那张他和明诚的照片,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那是1936年的巴黎,1936年的明楼和明诚,一切都没开始。


       没有伪装,没有战争,也还没有别离。


 


 


       2014328日,一架飞机降落在沈阳桃仙机场,机上装着离国多年未归的战士,而迎接他们的是一别多年祖国的怀抱。


 


       有的甚至不知姓名,只是知道他们都是战士,为了祖国,无所谓生死。


 


       明楼当年在监狱被提审时要求他写下罪状,他坐了一夜,天亮时提笔写下十个字——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归处。


       没人知道他写这些意义何在。


     


       那张字条是他最后留下的东西,关于自己,关于家人,关于信仰,关于爱人。


 


       关于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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