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下的兔子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楼诚|二十四节气篇】全文整理版【下】

谁道破愁须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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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九万出头,HE,原著向有私设,时间线和逻辑一起死了。


只是一个方便存档而做的整理版,有小修,占tag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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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夏至


身侧是慢慢凝固的血泊,额前是余温犹在的枪口。


明诚跪在雪地里,这么冷的天气,他却只在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沾满了油彩的工作服,被森冷的枪口逼迫着,用双腿的温度去融化地面的冰雪。


哆嗦的嘴唇苍白如纸,几近冻僵的双颊却带着奇异的潮红,明亮的大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沉沉的纱,除却满满的恐惧与绝望,再看不到一丝往日的神采。


明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枪一晃也不晃,眼底却是愤恨得快溢出血来:“说!敢隐瞒一个字,我就一枪毙了你!”


“大哥……”他喃喃着,声音发颤,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我不知道……我没有……”


“还想骗我!”明楼怒喝,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将他扯到跟前。瘦削的青年像只受伤的小兽,蜷在他的手底瑟瑟发抖却不敢挣扎,被明楼一枪托砸在额头上,血水混合着泪水一起滑落下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大哥你相信我……”明诚哭着想去抓他的手臂,被明楼一把甩开,狠狠地掼到地上。


明楼冷声道:“没有?没有你会深更半夜偏偏跑到这里来?没有你会这么巧就从这家花店里出来?明诚啊明诚,我教你养你,就是让你学了这么多年然后来骗我的吗!”


“不是的大哥!”明诚哽咽着,不敢站起来,只敢跪趴在雪地里一点一点爬过来,爬到明楼脚边,伸手去抓他的靴尖,“我是替苏珊……她原来勤工俭学……在这里工作……要巡演……贵婉小姐说可以找人代班……”


“大哥、大哥……我怎么敢骗大哥……”


明楼冷眼看他:“只是帮同学的忙?”见他哆嗦着点头,明楼怒得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翻在地,靴底狠狠地踩上去:“你倒是会给女同学献殷勤!那么多同学朋友,怎么被找来代班的偏偏是你!这种话骗谁呢?”


明诚仰起脸,眼泪含在眼眶里,一声声道:“苏珊说……贵婉小姐给的报酬很高……同学们嫌时间太晚,不想来……”


“我明家是短了你的吃还是短了你的穿!啊?把你养得眼皮子这么浅!眼睛里只看得到钱!”


“不是、不是!大哥……”明诚惶急道,“我、我是想给大哥买一件礼物……大哥生日快到了,但我、我拿不出那么多钱……贵婉小姐人很大方,我想着做完这个月钱就够了……大哥!我真的不是……”


枪口对着他的脑门。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颤抖,明楼的嘴唇也在轻轻颤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隐忍着激烈的情绪而分外清晰。


他看着明诚。


明诚在枪口下,同样看着他,眼神孱弱,充满哀求。


青年张一张嘴,牙齿的磕碰声几乎要掩盖掉他几近微不可闻的话语。


“哥哥……哥哥饶命……”


明楼闭上眼睛,一滴泪就这么猝不及防,从眼角重重砸下。


“疯子。”他说,“你来吧。”


王天风站在一边,看明楼回过身去,背对着明诚,半扬起头闭着眼,猜测如果有可能,他大概也恨不得把耳朵也一起堵上,不去听下一刻将要响起的枪声。


明诚躺倒在雪地里,茫然的目光从明楼身上缓缓移向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雪地里,被抛弃的小兽发出了一点模糊而凄然的响动,死寂慢慢爬上脸庞。


王天风对他叹了口气,举起了枪。


 


凌晨五点,巴黎北站。


明楼沉默地站在站台边上,过了好一会,伸手替明诚将围巾裹紧了一些,轻轻问他:“还冷不冷?”


明诚摇摇头:“没事的大哥。”


明楼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今天的事情,暂时算是过去了,但是王天风生性多疑,只怕还会对你我多留一个心眼。日后,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了。”


“是,大哥。他是您的搭档,您以后……”


“你这次去莫斯科,就安下心,好好训练,我这边,我心里有数。”明楼说,“你这回撞破我的任务,军统那边大概会破格让你直接担任我的副官,协助我的工作­——那个疯子,这下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他之前,是不是就想发展我?”


“你同我关系太亲近,如果不发展,可能会对我日后的任务造成不必要的影响。”明楼说,“军统想发展你,一来是给我找一个副手,二来,只怕也是想在我身边埋一个眼线,以备不时之需。”


明诚稍稍加快语速:“那边……怀疑大哥了吗?”


“暂时倒还没有,这应该只是惯例。”明楼示意他放松,“王天风一开始是想暗中发展你的,你请我去看话剧的那个晚上,他正好就在那条必经之路上准备了一出大戏,没想到你偏偏错过了,他又撞上烟缸受了伤,最后才不了了之。”


明诚恍然道:“所以大哥那天晚上才换着法子不让我出门。”


明楼沉声道:“王天风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他不知道我不止经手军统这一条情报线路。”他停顿了一会,深深叹息道:“但我没有想到,千算万算,烟缸还是和你见上了面,最后还……发展了你。”


“大哥……”


明楼自责道:“我早该发现的,早在那天晚上,我循着线索去你学校接应烟缸,那个时候我就该有所察觉,但我偏偏……阿诚,我这个大哥,当得真是太失职了。”


明诚握住他的手,坚定的说:“与大哥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就算那天晚上没有遇见贵婉小姐,我想我也会用另一种方式走上这条路。大哥,我已经成年了,我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明楼深深的看着他,目光里是痛惜,是欣慰,是复杂而深邃的温柔情感。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路边遇到那个遍体鳞伤的孩子,他将孩子温柔抱起,带回家里,从此细心呵护,谆谆教导。他愿意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和阅历都倾囊相授,让孩子一路无波无澜的长成,却又害怕自己过多的潜移默化,会致使独立的人格弯折扭曲,成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自己。


于是明楼总是很矛盾,想要亲近他,却又强逼着自己远离他。他希望自己在明诚的人生里能占有最大的比重,却又害怕明诚把他看得太重。来到巴黎这几年,他不断尝试着避开明诚,疏远明诚,他在黑暗的墙角举枪,只愿明诚能在洒满阳光的教堂尖顶下尽情地享受绘画。最后的结果却是,这个由他养大的孩子,依然十年一日地敬爱他,在他完全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走上了一条和他相同的路。


明楼想,明诚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明楼在贵婉的花店里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


愤怒吗?当然。这是一条多么危险的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最亲近的人也会走上来。失落吗?肯定。明诚是他的一生心血所在,他从未预料到自己会在这个孩子如此重要的生命历程里缺席。担忧、恐惧、悲伤、痛苦,种种种种,尽皆有之。


但他更为之骄傲。


“阿诚。”明楼轻轻说,“其实大哥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你真的……长大了。”


“我也很开心,大哥。”明诚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看着明楼的眼睛,声音很柔和,“贵婉小姐告诉我,这是一条很孤独的路,这种孤独不止来源于敌人,还可能来源于自己最在乎的人。而孤独,有的时候是能把人逼疯的。”


“但是现在,我有大哥了。”他扬起脸,双眼明亮晶莹,十几年过去了,竟还如最初一般充满对明楼的依赖和憧憬,“只要大哥在,我就不会觉得孤独。”


明楼心底蓦然震动。


站台外面还在飘着雪,今年巴黎的冬天特别的冷,此时此刻,明楼却觉得心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不,不是火,火焰总是张扬热烈,充满侵略性,有时候甚至会烧毁周围的一切,但这种绵长而温柔的暖意,就这么妥帖地包裹着他的心房,吹破坚冰,吹走碎雪,吹来春暖花开。


一瞬间他想起很多,旧时嫩黄色衣裙的少女早在岁月深处淡化了颜色,记忆里来来去去,那么多美好的片段里,竟都是同一张脸。


何其有幸,这世间熙熙攘攘,让他遇见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身上承载了他对光明的全部向往,却在黑暗里活成他最欣赏的模样。


他的学生,他的兄弟,他的知己,他的同袍。


还有……他爱的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渊就在脚下,而他已不愿回头。


明楼释然地笑起来,张开手臂,把明诚轻轻抱住,下颚克制地抵上了他的发顶。


“阿诚。”他说,“还记得大哥教你的那句诗吗?”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我们从此之后,或许都会是这样一只蝉,活着的每一天,都不能在光明下行走。”


“但是无论如何,大哥都在这里。别怕,你永不孤独。”


明诚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遥远处已经响起了火车的轰鸣。


明楼拍拍他的脊背。


我是一个军人,从现在起,你也是了。”他说,“明诚同志,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明诚直起腰,退后三步,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对明楼敬了一个军礼。


“是,长官。”


火车开进站台。


明诚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再见,大哥。”


明楼微笑起来。


“再见,阿诚。”


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终究会再度相见。


 


夏至者,一候鹿角解,二候蝉始鸣,三候半夏生。


幼鹿已然长成,脱去稚嫩的双角,沼泽里的半夏应季而生,而即便露重难飞,风高声沉,知了也不服输地站上树梢,永远鼓翼而鸣。


 


 


 


【十四】小暑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明楼嘴里正咬着纱布的一角,给自己的手臂裹伤。


他慢条斯理地包完最后一层,贴上胶布,将纱布的边角往里妥帖地折好,压平,这才放下衣袖,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一端正好挂断,耳边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


明楼耸耸肩表示遗憾,随即神经中枢就因为他的大动作而向大脑反馈了疼痛,他“嘶”了一声,发现自己又忘记了手上的伤口。


一个人住,总归是不方便,这种情况更加不能请帮佣。


明楼搁下听筒,开始烦恼伤没有痊愈之前的一段时日该怎么熬过。


几乎是在电话放下的下一个瞬间,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尖利地划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气氛,一声又一声,仿佛能从其中听出对面之人慌乱的心绪。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明楼还没来得及张口,线路那头就先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唤:“明楼!”


是明镜。


明楼微微一惊,话到嘴边莫名一顿,明镜没有听到回应,蓦然抬高了语调:“喂?是明楼吗!还是阿诚!说话呀!”


“大姐,是我。”


明镜急急问他:“明楼,你没事吧?阿诚呢?你们有没有受伤?哎呀怎么之前给你们打电话都一直没有人接,姐姐都快担心死了你们知道不知道啊!”


“大姐、大姐,您停一下。”明楼赶紧道,“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倒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啊!”明镜在那头好像是着急地拍了一下大腿,明楼隐约听见明台的声音响起来,似乎是在劝明镜放心。


明楼说:“大姐,我没事,阿诚也没事,您别担心,我们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他刻意放缓了说话的速度,让明镜慢慢平复情绪,“我上午有一堂课要讲,是微观经济学,才进的家门,就来接您的电话了。您别心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明镜问他:“你不晓得伐?巴黎出事啦,我听说发生了什么暴动,死了好多人,里面有不少中国留学生呀!”


明楼不动声色,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开口道:“大姐,您也知道,我一向就是要么待在家里看书,要么到大学去讲课,整日里不太掺和别的事,因此消息很是闭塞。您看,今天要不是您打来这个电话,我估计要到好几天后才会听说这些事。”


明镜长长松了一口气:“当个大学教授好,你呀,就这么专专心心地搞学问,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学者,政治上的东西可千万不要去碰,知道不知道?”


“是、是,大姐,您就放心吧。”明楼连声应着,“您最近还好吗?生意忙不忙?身体怎么样?明台听不听话?学习还顺利吗?”


“我好得很,明台也一向最是听话,又聪明又懂事,家里就他最贴心了。”明镜被他带开话题,正要滔滔不绝夸一夸小弟,忽然觉得不对,“哎呀明楼你别打岔,阿诚呢?让他来接电话,我都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怪想他的。”


明楼笑道:“大姐偏心啊,您疼明台,想阿诚,就不愿同我多说几句话吗?我可是一进门,鞋都来不及换就跑过来接您的电话了。”


“明台乖巧,阿诚能干,可是你明大教授呢,整日里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气我也不会干别的,这样的弟弟,我要来有什么用呀。”


“大姐您这就说错了,我的用处可大着呢。”


“什么用处,说来听听。”


“帮您在家里树立威信啊。”明楼一本正经,“您看,弟弟们呢您都不舍得教训,那就只能我来当这个恶人了,等我教训完了他们,您再来教训我,您说,最后在家里谁最有威信?”


明镜被逗笑了:“贫嘴。”


明台咋咋呼呼地插进话来:“大哥才是真正偏心呢,说教训弟弟们,还不是从来只有我遭殃。他别说罚阿诚哥了,就是一句重话,他可都从来没跟阿诚哥说过。”


“那是因为阿诚从小就听话,你呢,从小就只会捣蛋。”明楼哼了一声,“我是你大哥,教训你一句你还委屈了?”


“你住口。”明镜打断他,不满道:“对明台那么凶做什么呀,明台还小,你这个做大哥的就要耐心一点,温和一点,慢慢教,不是很好吗?你看你对阿诚一直都是温声细语的,怎么教起明台来就这么大火气。”


明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明台在电话那头,仗着明楼现在管教不到他头上,连声应和明镜的话:“就是就是!还是大姐对我最好了!”


明镜嗔他:“你呀!你大哥也是为你好,多听听他的话,总归是有好处的,别净想着同他对着干。”


明台哼道:“大哥才不耐烦管我呢,我看他有阿诚哥一个就够了。”


明镜立刻说:“哎呀,瞧我这脑子,说是要同阿诚通电话,结果跟你们两个说了半天。”她问明楼:“你去叫阿诚了没有呀?他怎么不来听电话?”


明楼从容地说:“大姐,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呢,今天早上阿诚刚离开巴黎,跟他的导师去了德国,估计要在那边待上好长一段时间。”


“怎么忽然就去德国了?最近欧洲不是挺乱的吗,阿诚在外面跑来跑去,会不会出什么事呀。”明镜又开始担心了,“你这个大哥,就不知道好好劝劝他吗?要画画在哪不能画,做什么一定要到别的地方去。”


“大姐您别担心,听我给您解释。”明楼安抚她,“多伦尔先生……哦,就是阿诚的导师,是欧洲很著名的艺术大师,交游广阔,人缘很好,无论在哪里都会受到礼遇。他一向很喜欢阿诚,临行前我也拜托过他多关照一些,阿诚人也机灵,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至于毕业前去德国游学,这个是多伦尔先生的师门传统,阿诚是他的弟子,当然要遵循他的意思。阿诚问过我的看法,我也赞成他多出去走走,增长知识,开阔眼界,男孩子嘛,就算在外面受了点小挫折也不要紧,大姐您就放心吧。”


明镜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不过你向来对阿诚是上心的,我也就不多问了。那,阿诚出去游学,你记得同他说,安顿下来了要给我打个电话,这样姐姐才真正安心。”


“大姐,阿诚去的那些地方恐怕都是些乡间小镇,找不到电话的。”明楼苦笑,“不过您别担心,我已经嘱咐过阿诚了,到了地方要给您写信,您看这样好不好?”


“没有电话啊,那生活条件一定很艰苦……行吧行吧,写信就写信,不过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啊,就算要出门,起码也得去个能联系得上的地方,万一有什么急事,也好互相打个电话说一说。”


“是,大姐,我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明楼站在原地,按着听筒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身把客厅里的伤药、剪刀、纱布等杂物都收拾好,放进衣柜的最深处,然后把沾满了血的衣服拿到后院去,点起火烧掉,灰烬埋进花圃里。


做完了这一切,他看起来才轻松了一点,洗了手进了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了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兄明楼启。


明楼没有急着拆信,他伸手摩挲着信封上的字,仿佛能从这一笔一划里,感受到列宁格勒冰冷的海风,和风中裹挟而来的沙与雪,或者,还有普希金村里诗人们吟唱的歌谣。


他想,明诚会在信里写些什么呢?会谈及涅瓦大街上中世纪的痕迹,还是说起艾尔米塔奇博物馆的参观感想,又或者,是喀山大教堂里信徒们的祷告,让他想起了一些温柔而美好的回忆?


明楼当然很清楚,明诚是去接受秘密的、封闭式的军事训练,几乎不可能有这样悠闲的时光,或者列宁格勒的风雪里,大抵只有他的汗与泪,痛与血。但明楼也同样知道,明诚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他永远不会把自己的艰难展现在别人面前,更加不愿意让别人因为他的辛苦而难过,他会流露出来的,始终只是一派天高云淡,春暖花开。


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方形的硬衬纸,明楼拿起来,翻过一面,发现上面用胶带纸粘了一朵花,应该是考虑到寄信所要耗费的时间,已经被做成了干花,红色的花瓣乖顺地贴合着硬衬纸,显得分外雅致。明楼对花向来没什么研究,认不出是什么品种,放在手里欣赏了一会,就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这下抽出来的就是信纸,明楼放到桌面上,摊开,熨平,这才仔仔细细地开始读信。


明诚果然没有写什么跟日常的学习训练有关之事,不过也没有像明楼先前猜测的那样写街道、写博物馆和写教堂,明楼猜测他大抵是不能够出门的。他只是在信里写了一些生活里的小事,比如今天午餐有些什么菜式,食堂的大妈好像挺喜欢他的,总爱给他打满满一勺肉;再比如室友是个本地人,高大强壮,有一把大胡子,还喜欢喝伏特加,于是他也被逼着学会了喝烈酒;倒是提了一句列宁格勒的天气,冷起来真是惊人,明诚还在信里开玩笑的说,活到今天才体会到“穹窒熏鼠,塞向墐户”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最后在末尾说,没什么礼物能给明楼,就在学校的花房里偷偷折了一支郁金香,做成了干花寄过来。


笔调轻松,语气诙谐,明楼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就想笑起来,末了回想一下,又觉得满满的都是心疼。


一连读了好几遍,明楼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准备下笔给明诚回信。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把先前的信纸拿过来,翻到最后一张的背面,边角处似乎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但是字很潦草,后来又被轻轻涂掉了。


明楼伸手一点点摸过去,一个字一个字,靠指腹的感觉慢慢辨认。


狡童。


他反复地确认了几遍,终于放下手来。


明楼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感想。


就像是在经历了长久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彼岸;又像是他一直隐在角落里,以为自己在唱着一出寂寞的独角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已经悄悄站到他的身边,为他低低应和。


两只蜗牛同时从壳里向彼此探出触角,更美妙的是,他们的触角碰到了一起。


明楼微微笑起来。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字。


伯兮。


 


小暑者,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


暑热已至,生灵蛰伏,人生里最炽烈的心意,却永远无法保持静默。


千里书来,短短尺素,最幸运不过是,你小心试探,而我温柔做了应答。


 


 


【十五】大暑


“砰。”


又一个学员被重重摔在地上,大张着手臂仰天躺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努力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站在旁边的教官挥了一下小臂,吹响了口哨。


明诚单手支着腰缓了缓,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走上前来,笑着伸手拉人:“还好吗?”


伊万一把拽住他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来,龇牙咧嘴地敲打着自己的脊背:“你小子真行啊,今天可真有劲,简直像是吃了火药把人一通给炸了。”


明诚笑道:“有吗?我以为你输给我已经是一件很不值得惊讶的事了。”


伊万气得眉毛都要扬到天上去,周围一圈围观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诚,伊万那小子可是看准了你已经打了六场,满心都是想要来捡个便宜,谁知道照样被你掀翻在地。你还这样说他,就不怕他半夜爬起来,把你给……”他们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一个手刀稳准狠。


明诚抱起手肘,挑眉道:“那也得他有这个能耐才行。”他刻意放低了声音,语调阴森的说:“要是有谁打扰我睡觉,我可不会像这样只用过肩摔了事,我只会干脆利落地,拧断他的脖子。”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看起来像是一件艺术品,但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小觑这双手所隐藏的力量。


同学们同情地去拍伊万的肩膀:“听见了没有,以后晚上睡觉可千万别打呼噜了,要是吵醒了诚,你上次演习前写好的遗书可就派上用场了。”


伊万气哼哼地说:“你们也太小看人了,到时候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这句话一出,连站在旁边看戏的教官都笑起来:“伊万啊,要是你能赢过诚一回,我做主了,这个学期给你的考评全优秀!”


“真的?”


明诚慢条斯理地说:“赢了有这么多好处,输了却不用受惩罚,那岂不是太不公平了?教官,我提议,每一次挑战都要在有见证人的情况下进行,要是伊万输了,就得贡献出他私藏的那几瓶烈酒,大家见者有份。”


“这个主意好!我可眼馋那几瓶酒好几个月了!”


“伊万别怂!是男人就快答应他!不就是几瓶酒嘛,哪里比得上尊严重要!”


“诚!请务必让我来做你们的见证人,我一定随叫随到!”


“去去去,后面排着去。”


伊万急了:“唉你们怎么这样,我可还没答应呢!我凭什么跟你赌这个啊!”


明诚说:“那你想赌什么?”


“我想赌……不对,我没说要跟你赌。”伊万警觉道,“那酒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你们想都不要想。”


教官嫌事不够大似的闲闲插了一句:“全优不想要了?”


伊万艰难地犹豫了一会。


明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伊万咬咬后槽牙,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转头就对明诚说:“要赌也可以,但全优是教官给的,算不上你的东西,我要求另外加一项赌注。”


“什么,你说。”


伊万大声道:“如果你输了,你就得把那几封宝贝似的藏在枕头下的信拿出来给我看看。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明诚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伊万心底里觉得有点不妥,但话已出口,他默默地想,这下这小子肯定会拒绝的,然后我晚一点找他道个歉,这事应该能揭过去吧。


周围人窃窃私语:“什么信啊?要是是什么个人隐私,伊万这么说不太好吧。”


“应该不会,我们这里信件来往都是要拆开检查的,太私密的东西也不大可能写在信里。”


“看诚的脸色,难道是他准备写给心爱姑娘的情书?噢!那我倒是真想看看了,诚恋爱起来的样子简直难以想象。”


“我想起来了,前几个月他好像去花房里折了一株红色郁金香。”


“天哪!真是幸运的姑娘!那一定是很深情很浪漫的告白,爱情真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战斗种族一向热情豪放,在这种封闭式的军校里,学员之间关系好一点的简直没有秘密,对他们来说感情经历并不是不能分享的,明诚虽然不太喜欢与别人谈及自己的这类问题,但是他也知道这群人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没恶意归没恶意,这种风气到底是不能助长的。


明诚平静地笑一笑:“好啊,我跟你赌。”


十分钟后,他拿过搁在一边的外套穿上,细致地一颗一颗扣上扣子,说出口的话温和含笑,听不出一点不悦。


“别忘了,见者有份。”


这一回身上哪哪都疼、真的爬不起来的伊万瘫倒在地上,在周围同学的欢呼声中,露出了万分心痛的表情,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明诚去了图书馆。


伏龙芝的藏书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大部分都是专业性书籍,即便有一些文学作品,也是以俄语和英语为主,艺术类的书就更少了,因此明诚很少能在这里找到合他胃口的书。


他在书架间漫步目的地走着,视线虚虚地从一本又一本书的封皮上滑过去,心思却渐渐飘远,飘到千里之外的巴黎,飘过人来人往的香榭丽舍大街,飘进那栋他和明楼一起住了好几年的小楼。


明诚猜想,明楼这个时候应该刚刚睡完午觉,他会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逐个扣上袖扣,然后对着二楼书房里的镜子整理好衣领,细致地打上领带,从椅背上拿过西装外套穿上。对了,他穿外套的时候总是喜欢先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而立之年的男人本就年轻英俊,做起这样的动作更是又帅气又潇洒,热情的小女生们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发出迷恋的惊叹。


穿好衣服,明楼就该去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拿自己的公文包,他会经过那个放着郁金香干花的书架,然后一眼就被那样热烈的红色吸引。他会觉得心情很好,于是就会多看上几眼,也许还会顺便想起远在列宁格勒的花的主人,然后带着笑容出门,去给他的学生们上一堂声情并茂的课,耐心地给学生们解答问题,还有可能会委婉地拒绝掉几个热情的追求者,告诉她们,他已经有了一个恋人了。


也许他下课以后,会到校园里的小路上去散一散步,捡几片落叶夹到书里。他会在超市里烦恼地挑选材料,在厨房里磕磕碰碰地做完自己的晚餐,皱着眉头吃掉,继续想念几年来的专属厨师。收拾完碗筷,他会坐进书房,看一会书,备一会课,然后考虑着下一次回信要写些什么内容。


又或者,他也时不时要去执行一些任务,有时有搭档,有时又必须一个人,他会在灯下全神贯注地记录电码,一次又一次拟定周全的计划。他会在街角躲过巡夜的警察,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任务目标,或许会受一点伤,有一些狼狈,但最终都能安然无恙。


明诚想,看,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无法磨灭我对他的记忆,无法消减我对他的思念,我记得他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每一句轻缓的尾音,我熟悉他的一切,有时候甚至胜过对我自己。而更为幸运的是,也许他对我,也同样如此。


年少的时候明诚读《庄子》,说是天下之人皆有七窍,独混沌没有,而南方之帝和北方之帝为了感谢混沌,于是每天替它开凿一窍,七日之后,混沌竟死。他那时觉得害怕,也曾模模糊糊的想过,是不是“心斋坐忘”才是真正对的活法,有的时候人一旦开窍,也许将要面临的会是更可怕的下场。


后来他随同明楼去往巴黎,在渐渐发觉了自己的心思之后,又猛然想起了年少时读过的那个故事。他是亲眼见过明楼同汪曼春相处的,动心之后,也只觉得这是一场注定无望的绮思,偶尔也会想着,要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开窍,大抵会更好一些,这一生都能兄友弟恭,他日各自成家,老了还能坐在一起,同看青山流水。


但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巴黎北站那个临别的拥抱,仿佛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用铅笔反反复复地写着那一句告白,涂掉,再写,再涂……最后还是留着那凌乱的语句与凌乱的心绪,夹在信封里,寄往遥远的巴黎。


等待回信的日子无比漫长,漫长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不仅要失去这段情感,甚至还有可能失去明楼、失去明家,一颗心就像是泡在深水里,每一时每一刻,都仿佛在经受着窒息的痛苦。他甚至后悔自己寄出了那样一封信,不为自己接下来可能的得到的拒绝和难堪,只为收到信的明楼回信时,为了顾全他的感受而可能经历的心绪两难。


万幸。明诚想。命运待我,到底温柔。


他满足地笑起来,微微扬起的唇角流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慨叹。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的明诚,没有注意到书架转角处有人低头匆匆走着,一头撞了上来。


“砰。”


“小心!”


两个人撞到一起,明诚很快就站稳,顺手还把另一人扶住,但事出突然,那人虽然没有摔着,手里捧着的书却哗啦啦全掉了下去,砸在地上。


“对不起,你没事吧。”明诚率先道歉,然后蹲下身去替他捡书,那个男生楞了一下,挠挠头也蹲下来,说:“是我该道歉,我看得太入神了,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


明诚礼貌地把捡好的书递给他,顺便瞟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咦?这本……”


男生不好意思道:“这本不是借的,是我自己带来的,图书馆里很少有中文书籍。”


明诚笑道:“我猜也是,这里即便有一些中文书,也不会是杜诗。你也是中国人吗?”


男生用力点头:“你也是?你好,我叫许鹤。”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


明诚微微迟疑了一下,同他握手:“叫我阿诚就好。”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明诚看了看他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句用黑笔在下面划过。


“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明诚慢慢地读,温和地笑起来,偏头问他,“你喜欢这句?”


许鹤有点赧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杜工部的诗,其实我也很喜欢。”明诚说,“就比如这一首里面,我最喜欢的是另外一句。”


“哪一句?”


明诚淡淡说:“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


许鹤笑:“确实很有气势。”


两人互相点一点头,擦肩而过,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开了。


 


大暑者,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


明诚站在图书馆里,静静地从报架上抽出最新一期的时报。


是时一九三七年六月。


山雨欲来。


 


 


【十六】立秋


一声惊雷从天空滚过。


明诚猛地坐起身来,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隔壁床的伊万还在一声重一声轻地打着呼噜,嘴里时不时嘟囔着几句梦话,除此之外,房间里很安静,再没有别的声响。


明诚坐了一会,慢慢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发现已经没了睡意,索性下床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回头看了看熟睡的伊万,最终还是没有开灯。


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贴满了豆腐块,都是明诚一张一张从报纸上小心剪下来,又一张一张小心地贴上去的。每一篇报道,每一则简讯,每一份社评,明诚都反反复复,看过了很多遍。


即便现在房间里黑得看不清字,明诚也能在摸到每一块的时候,准确无误地背出上面印刷的每一个字。


……


华北形势突变 


日军炮轰宛平县城


两度冲突伤亡者颇众入晚又闻炮声


双方对峙中日竟要求我方军队撤退  


我驻军坚决表示愿与芦沟桥共存亡


平津戒严秦德纯等商议应付方法至深夜未散


……


日军向芦沟桥宛平县城、自今晨五时半起、开炮百余发、芦沟桥被炮炸断、我军死伤五十余名、七时三刻、日方因与我方谈判和平解决办法、入休战状态、要求我驻芦沟桥军队撤退、我方严拒、至十一时半、和平破裂、(八日专电)


(《日军炮轰宛平县城》)


……


“十日下午开始的二次总攻,日军仍未能得逞,反而遭了比第一次战役的更大的损失,计两次战役死伤达二百三十名之多,而我军伤亡则为一百五十余人。二十九军在这次抗敌战争中,其悲壮热烈,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方大曾《卢沟桥抗战记》)


……


明诚一遍一遍地在内心里默读着,感觉到胸中的激愤与孤勇就快要顺着指尖涌出来。他想起年少的时候画过的中国地图,山川广袤,原野丰饶,疆土辽阔,那么美好,却已经被列强的刀枪分割得七零八落,如今,更是又多出了一块需要用红笔描线加粗的区域。


这红的不是笔墨,是故乡的血,是山河的泪,是青天白日共同见证下、永远不能忘却的屈辱。


明诚闭上眼,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临于指端,差一点就要溢出来的浓重情感,到底还是被他慢慢地压回了心底。


他的脸上有奇异的平静,再度睁开眼,眼底也无波无澜,黑黝黝的,不透出一点情绪一点光。


这该是我最后一次在人前失控。明诚静静地想。从踏上这条路、走进这间学校的大门起,失去理智就意味着陷入危险。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十指搭在桌上互相交抵,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的黑暗里,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窗外风急雨骤,电闪雷鸣,他犹自不动如山。


时针一点点转过圈,艰难地指向了五,发出一声“嘀”的轻响。


伊万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一边拎过洗漱用具,经过门边的时候忽然看见他,吓了一跳,立时就睡意全消:“诚!你一大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你昨晚没睡吗?”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心虚地看一眼自己的床,小心翼翼地问明诚:“我……我昨晚又打呼噜了?嘿嘿……别见怪嘛……你也知道我……那个……”


明诚说:“不是。”他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一如往日,温和又从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是个挺有意思的故事,觉得不记下来太可惜了。”他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在伊万面前扬了扬,“剧情还挺丰富,我花了两个钟头才写完,你想听听看吗?”


伊万连连摆手:“别别别,上次你给我讲了一晚上的香水发展史,你倒是兴致勃勃,我听着都要睡着了。咱们啊,肯定喜欢的东西不会是同一路的,还是算了吧。”他颇为后怕地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心里暗暗想着,以后这种东西,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月底的时候,明诚照例收到了明楼寄来的信。


这一次的信明显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明诚拆开封口,先倒出来一个片状物体,用纸片小心地包好了,包得挺严实,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在一边,先去读信。


信里字句倒是写得很平常,开头依然是先同他问好,关心他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再问问他读了些什么书,学业上可有为难之处,问完了一页纸,才开始写自己的近况。


明楼其实是个不大喜欢写这些事的人,因为他的生活太规律,每天除了生活起居就是给学生上课,他又不是那种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教授,结束单身之后更是甚少与同学有课堂以外的交流。至于生活里的小趣事?明诚只能说,砸砸锅摔摔碗煮糊食材,一次两次还能当趣事写,写多了,他就只一门心思地心疼被大教授浪费掉的钱了。


任务情况和情报交流是肯定不能够在这种信笺里传递的,于是两兄弟的信件往来就只剩下了交换读书心得。以前他们还在上海的时候,闲下来也会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坐在同一间书房里,一起读完一页书,分别写下自己的理解和感想,然后交换着看。明台也试着参与过,但是小少爷从小就是坐不住的性子,又嫌他们看的东西太深奥太枯燥,没一会就丢下笔出门玩去了,明诚却一直坚持下来,并且乐在其中。


不过那个时候,虽然明楼偶尔也会惊叹于明诚的新观点新思路,但大部分情况下明大公子还是占着主导地位,明诚每写完一段,明楼都会细心指出他的一些认知偏差,并引导他向着更深层次去挖掘。而现在,他们的思维通过笔尖、通过文字,隔过山与水,在信纸上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碰撞,或许谁也说服不了谁,或许终究都会殊途同归,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两个成熟而独立的个体,有着各自清晰而坚定的思维体系与逻辑方式,每一次争论都平等而温和,却又都是那么酣畅淋漓。


明诚微微笑着,翻开下一页。


“……让我们想象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长长通道通向外面,可让和洞穴一样宽的一路亮光照进来[1]……”


明诚怔了一怔,手掌压在信纸上回想了一下,非常确定自己上回抄录在信纸上寄过去的并不是这一段,明楼对待他的信件从来认真细致,绝不该犯这样明显的错误才对。


他复往下看去。


明楼抄录的部分削去了格劳孔的回答,截断的地方正好是苏格拉底的提问——走出过洞穴见到过阳光的人还会愿意重新回到黑暗的地底下去吗?他模糊的视力还能够习惯洞穴里昏暗的环境吗?那些始终被禁锢的地底的人会不会笑话他、疏远他甚至杀掉他呢?


笔锋在末尾处划了一笔重重的印记。


明诚慢慢地读着,读完一遍,又倒回来重新读过。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那个洞穴的门口,洞穴外面,明亮又温暖,而回望那个地下室里,只有一群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的囚徒,一堵遮挡了洞口的矮墙,和一丛忽明忽暗的火光。压抑,混乱,黑暗,赶不上洞穴外世界的万分之一。


而他面临着选择,是留在洞穴外从此活在乐土,还是在见证过光之后重归地底,试图将这一切传达给注定不会相信他说的话的,那一群地底的囚徒。


明诚想,这是一个必将沉重的选择,但并不艰难。


因为早在很多年前,苏格拉底,或者说是柏拉图,已经为他做出了回答。


他开始在空白的信纸上抄录下那一段文字,作为对明楼寄来的这一封信的回应。


“……你们受到了比别人更好更完全的教育,有更大的能力参加两种生活。因此你们每个人在轮值时必须下去和其他人同住,习惯于观看模糊影象[1]……”


每写下一个字,明诚心底的那一个隐约的念头就渐渐明晰起来,他明白,明楼不会无缘无故地寄来这样一段文字试探他的想法。无论是作为眼镜蛇还是作为毒蛇,明楼在巴黎的蛰伏已经足够久了,他那样便利的身份,只在国外充当一个行动组的成员明显是太过浪费,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国内发生的大事,不难猜测出两边的组织上应该都想让他挪一挪位置,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了。


明诚心里有些不悦,他不介意明楼的试探,却不喜欢即便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明楼也依然没有放弃把他留在风暴之外,而自己却要孤身涉险的想法。他们相伴十余年,从未经历过大的分离,即便这三年来相隔两地,心也始终紧靠在一起,就像两颗并排的树,日子久了,根系早已长到了一起,互相缠绕,不分你我,明楼竟还妄想着能硬生生地割裂开,从此各自向阳?


他气哼哼地放下信放下笔,伸手把先前那个片状物体拿过来,几下子就拆开了,摊开的纸片上躺着一片棕褐色的药物切片,凑近了闻闻,有一点辛辣的香气。


当归。


明诚立刻就觉得自己被安抚了。


他哼了一声,手指在半空中虚点着,仿佛指下正是那张熟悉的脸,自言自语道:“刚一开战就来求和,明大教授,你还真是有骨气啊。”


噗嗤一声,到底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


“哼,这一回就先放过你。”


 


立秋者,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


草木摇落而衰,寒蛩三更夜鸣,登山临水,将送而归。


秋天到了。


 


[1]《理想国》第七卷,苏格拉底和格劳孔讨论洞喻。


 


 


【十七】处暑


清晨六点十三分,巴黎。


明楼摘下耳机,关掉电台,把发报机用深色的布重新罩好,从记录本上扯下刚才记完的那一页,下楼去准备早餐。


他今天的心情明显很好,连同在厨房里的身手都利索了不少,非常难得地煎出了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色彩很棒,闻起来也香喷喷的,想必口感也差不到哪里去。出门去取报纸的牛奶的时候,在邮箱旁边看到了一个小篮子,篮筐上扎着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篮子里放着香甜的手工饼干,明显是可爱的小信使珍妮送来给他尝尝的小礼物。


明楼满足地解决掉这一顿丰盛的早餐,把用完的餐具堆进了厨房的洗碗池——家里并没有请帮佣,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也不用自己洗碗了——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折了又折的电报记录。


电报的内容其实不少,主要还是在布置几桩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但是明楼却翻来倒去看得兴致勃勃,不为其他,只为了电报最末尾处的那四个字。


——青瓷抵法。


他的小阿诚,终于要回来了。


 


六点三十四分。


列车员开始逐个车厢地叫醒沉睡的乘客,提醒要在巴黎北站下车的先生太太们注意听车内的广播。明诚站到窗户边上伸了个懒腰,车厢起起伏伏,他的思绪也起起伏伏,仿佛能插上一双翅膀,飞过这剩下的路程,直奔往那个人的身边。


望着窗外的绿树原野发了会呆,明诚精神饱满地转回座位上,从外套夹层里取出一个表面褶皱很多、一看就是被翻过了很多遍的信封,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弟辞修启。他拿在手里,指尖在“辞修”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会,轻巧地笑起来,手指轻轻一挑,又重新把里面的书信拿出来读了一遍。


他的笑太温暖太柔和,旁边的一位姑娘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用十分生涩的英文好奇地发问:“先生,这是您的妻子写来的信吗?您看起来非常愉快。”


明诚温和地用法语回复她:“不,是我的兄长,我们有三年只靠书信往来,这一次总算能见上面了。”


“那真是太棒了,祝贺你,先生。”


“是的,谢谢您的祝福。”


 


六点四十一分,明楼站到了书房的全身镜前。


明大教授皱着眉头把刚系好的领带解下来。


不行、不行,这个颜色跟外套不太搭。


明楼刚想把领带放回衣柜,忽然又有些犹豫——这条领带是阿诚用打工的钱买回来的,他没去伏龙芝之前,总是很喜欢给明楼用这条领带进行着装搭配,甚至还为此买了配套的领带夹和衬衣。


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明楼把领带重新系上,想了想,把外套脱下来了。


好好的衣柜被翻弄得七零八落。


这件?不行,颜色太深,会显得人太老气,本来就年长阿诚许多,再穿成这样实在不妥。要么穿这件?不不不,这个更不行,虽然阿诚不在巴黎以后他有所消瘦,但是穿这个款式,依然是太显胖了。这个倒是不错,不过这件……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扣子掉了一个,到现在还没补过……


今天的明教授也很苦恼。


 


六点五十九分,明诚友好地同坐在身边的姑娘道了别。


他从容拎起行李箱,往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随手掏出一顶帽子扣到头上,随同人潮一起下了火车。


来接站的人并不多,整个巴黎北站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清,不时有神情严肃的保镖在四处走动,即便是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也偶尔有便衣警察穿梭巡视。明诚不紧不慢地走在进出站台的通道里,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在脑中迅速构建起整个车站的地形图。


站台、候车厅、售票处、进出口……


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处于整个火车站的西南方位,而候车厅则在东北位置,相隔很远,而且今日明显戒严,想必要带着家伙进去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候车厅里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会出岔子,稳妥起见,并不是适合动手的地方。


所以从一开始拟定计划,他就放弃了候车厅这个选项,决定利用从进入站台到登上火车的这一段时间。


明诚看了一眼手表,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下一趟通往柏林的火车,发车时间在七点十八分。


足够了。


 


七点零二分,明楼下楼,准备出门的时候接到了明镜打来的电话。


“明楼呀,你起来了没有?”


明楼哭笑不得:“大姐,我要是没起,怎么会这么快就接起您的电话。”


“起来了就好,快点收拾好自己,出门接明台去。”明镜絮絮叨叨,“哎呀明台一个人去巴黎,也不知道在火车上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他第一回一个人出远门,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


“大姐,明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就放心吧。我和阿诚同他一样大的时候,哪有这么娇贵过?”明楼哄她,“您肯定又是担心了一晚上没睡吧,赶紧去休息,啊。明台到了巴黎,我和阿诚都会好好照顾他的,您不放心我,您还不放心阿诚吗?”


明镜哼了哼:“幸好有阿诚,不然我可不敢把明台送到国外去,就你那个大少爷样,养活自己都勉强,哪里能养好弟弟。”


明楼不服气:“大姐您这可说得不对,阿诚可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谁养弟弟能养得比我还出色?您说来听听。”


“强词夺理,你们两个谁养谁还不知道呢。”


明镜说着就笑起来,末了细细同明楼说:“你们三兄弟啊,在巴黎可都要好好的,姐姐不求你们出人头地,只要安安稳稳的活就好。明楼,你是长兄,替姐姐多看着两个弟弟一些,姐姐也就放心了。”


“哎,大姐,我知道了。”明楼温声同她讲,不知第几次开始劝她,“您看,现在国内也不太平,明台既然也来了巴黎,您又何必一个人待在上海呢?不如您也来法国定居,一方面能躲开那些麻烦事,一方面还能亲自盯着我们三兄弟,这不好吗?”


话筒里有些安静,电流夹杂着呼吸,在耳廓里轻轻重重的起伏。


半晌,明镜才轻轻说:“姐姐懂你的心意,但是,姐姐还有许多事不得不去做……即便没有这些事,明楼,鸟倦知返,狐死首丘,明家的根在这里,总是要有人留下来的。”


“你不要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还要等着国内太平了一些,就把你们叫回来,看着你们娶妻生子,血脉绵延,我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多好。”


明楼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大姐说得是。”他笑着说,“明台向来体察您的心意,想必娶的妻子也一定温柔贤惠,合您的欢心,只怕到时候,我和阿诚在您那里就更要失宠了。”


明镜轻轻啐了他一口:“别贫了,明教授,快去接人去吧。”


 


七点零六分,明诚拐进了出站通道里的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明诚从门后找到“正在清洁”的示意牌放到门口,然后将门关上,从里面锁住。他打开手边的行李箱,手指若穿花蝴蝶,轻盈而迅捷地组装起一把狙击枪,踩着洗手台爬上了一侧的小窗。


窗口不大,但用来架设枪口已然足够。


明诚半眯起眼睛,通过瞄准镜寻找着今天的目标,不断调整狙击的姿势。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沉下身子。


 


七点十分,明楼结束了与明镜的通话,再度检查完自己的着装,脚步轻快地拎着钥匙去车库开车了。


汽车开出家门,正巧邻居家的小珍妮派送完了今天的信件和牛奶,高高兴兴地带着薪水回来了,见到明楼,她很开心地同他打招呼,问他今天的小饼干好不好吃。


明楼笑着,用美妙的词汇称赞了她的手艺,末了委婉地暗示她要是下次做多了吃不完还可以再给他送一份,不过小珍妮不太懂得中国人含蓄的说话艺术,总之是没有理解明楼话中的含义,挎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进门去了。


明教授很失落地开着车走掉了。


 


七点十二分,火车进站了,乘客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进站台,准备登上车厢。


明诚从瞄准镜里看见了今天的目标,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


男人被一群保镖围在中间,从进站口慢慢地走进来,周围的乘客们纷纷避让,在站台处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明诚放缓了呼吸。


他伏着身子,从颈部到背部形成一条流畅的曲线,狙击枪在窗口处架得很稳,他的手也始终干燥而稳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把刚开刃的剑,冷锐锋利,足教神鬼辟易。


漂亮的手指在扳机上一点点收紧。


男人慢慢地走向车门。


一只脚抬起,正要迈进去。


明诚扣下了扳机。


应声而倒,血光四溅。


明诚没有一点迟疑,也没有多看一眼,开完这一枪他立刻抱着狙击枪跳下台子,手底快速地把枪拆卸成先前的零碎模样塞回到行李箱,合起箱子拉起拉链,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听到四下传来慢了好几拍的怒吼和尖叫。


他平静地拉开洗手间的门,把牌子收回门后,甚至还有闲心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这才拎着箱子,施施然走进先前的通道。


封锁来得很快,明诚已经看到进出口处被一群警察堵住,一个一个检查有没有人携带了危险的杀伤性武器,比如狙击枪。


他轻轻笑一笑,轻快地走了两步,正好撞上一个刚被迫打开行李箱接受完检查、正骂骂咧咧走进站台的青年人。


两个人撞到一处,他好端端地站着,一点事都没有,青年却摔了个倒仰,行李箱砸到脚背上,更是疼得龇牙咧嘴。


明诚赶紧蹲下来,放下箱子,伸手去扶他:“您还好吧?”


青年跳起来,明显余怒未消,满腔火气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长没长眼睛啊!走路都不看路,是瞎了还是怎么的!看小爷好欺负吗!”


明诚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您有哪里受伤了吗?”


青年还想再骂,站在旁边盯着检查的几个保镖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快走快走!”


对着明诚趾高气扬,对着保镖青年明显不敢硬气,愤怒地用眼神剐了明诚几眼,他拎起箱子抬腿就走,明诚站在原地无奈地笑笑,弯腰拿过了另一个行李箱。


 


七点二十三分,明楼走进巴黎北站。


有人已经在东北角的梧桐树下等着他了。


脊背挺直,身形修长,站得既像一柄钢枪,又似一株白杨。


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熟悉。


明楼笑起来,走过去,两人并肩站了一会,他才轻轻开口。


“回来了?”


“回来了。”


明楼语气慨叹:“终于回来了啊。”


明诚偏过头,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这样的说话风格,真不像大哥你啊。”


明楼说:“那是因为我并不是以大哥的身份在同你说话。”


明诚微微一怔,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耳尖立刻红起来。


明楼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动作和语气都非常平静,然而两颗心紧贴在一起的时候,明诚非常清楚地听到了明楼的心跳频率,激烈得仿佛在弹着一首狂风骤雨似的变奏曲。


而他也一样。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明诚低下头眨眨眼,眨去眼底一丝水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明楼——正是那封“弟辞修启”。


明楼说:“所以取字还是很有必要的。”


明诚笑一笑:“我一看到这个,就知道你又要布置任务了。”


“消息我已经听说了,做得很漂亮。”明楼搭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同向旁边走去,“走吧,小少爷的火车就快到了,我们一起去接那个祖宗。”


 


处暑者,一候鹰乃祭鸟,二候天地始肃,三候禾乃登。


秋已至,天转凉,天地肃杀,万物凛然,雄鹰捕猎群鸟,禾黍迈向丰登。


“阿诚,你毕业了。”


 


【十八】白露


明台下火车的时候,心情是很忐忑的。


离开大姐,离开故国,远渡重洋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即便是乐天派的明小少爷一时半会也很难接受,更何况,他这一走,说好听一些是去留学,说得现实一些,其实是去避难。


七七事变发生之后,明镜就带着他离开上海,暂居香港,同时跟明楼联系,商议着要把他也送到法国来读书。明楼倒是很快就办好了手续,但是明台不愿意一个人走,明镜一时也割舍不下他,想着华北地区情势危急,但南方这边还是平静一些,能推一日就推一日,于是也一直没走成。


到了八月,日军先后对南京、上海等地发动了攻击,大规模使用杀伤性武器狂轰滥炸,明镜深感国内的不安全,当机立断就买了最近的车票,也顾不得明台心里怎么想了,一把就将他塞上了前往巴黎的列车,含着眼泪送走了小弟。


明台扒着门框,哭也哭了,喊也喊了,最后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长长的一段旅程,他就一个人闷闷地窝在座位上,想大姐永远宠溺的笑容,想故园无比壮丽的山水,想那些大街巷口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小点心,情绪低落,连坐在对面的漂亮姑娘同他搭讪,他都回得不情不愿。


不过小少爷到底还年轻,又长又无聊的旅途渐渐消磨掉了他内心的压抑,在考虑好到法国以后要每天给大姐打几通电话写几封信之后,他开始慢慢期待起即将到来的巴黎时光。


明台对于外面世界的认识几乎全部来自于书本和别人的讲述,他对法国形成的印象就是文艺、时尚、浪漫,以及许多热情开朗金发碧眼的大美人,抛开别的因素不谈,去巴黎上学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当然,巴黎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最大的坏处就在于,明楼也在那里,而不幸的是,大姐还留在国内。


从小就在大哥的魔爪下长大的明台,对于明楼这个兄长有着本能的敬畏。一家人都还在上海的时候,他仗着有大姐护着,一开始总喜欢跑去挑衅明楼的权威,表面上明楼都一笑了之,暗地里却往往无所不用其极地教训回来。偏偏每次他去向大姐哭诉,明楼都能找到非常正当的借口为自己开脱,久而久之,他见到明楼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得炸着尾巴躲得远远的。


明楼出国的时候,明台虽然挺舍不得能帮他写作业帮他教训人顺便还能帮他背锅的阿诚哥,但是一想到从此之后家里只剩下他和大姐两个人,自由美好的时光在向他招手,他就立刻撇去了内心的一点愁绪,几乎是欢欣鼓舞地替两个哥哥提着行李,主动送他们去了车站。


没想到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他却要自投猎人的罗网,而这一去,大姐再没法像以前那样护着他,明台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在明楼手底下活得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明小少爷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几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小少爷气色不错,看起来这些年过得挺好。”


明台觉得今天是个大晴天,一咧嘴笑了:“大哥,阿诚哥,你们也好啊!”


明诚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箱子,温和地同他说:“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来,东西给我吧,我帮你提。”


还是阿诚哥最贴心!明台喜滋滋地就想放手,冷不妨身前扫过来一道雪亮的光,他立刻一抖,站直身子,死死抓住箱子的提手:“嘿嘿阿诚哥,我不累,还是我自己来吧。没事没事,真的不重,我一个人就行了。”


明诚疑惑地上下看看他,松开手:“哦,好。”


明楼站在旁边笑着说:“阿诚啊,你不要总是拿咱们家小少爷当没长大的孩子看,他呢,现在都已经成年了,这点小事,想必一个人就能解决了。”末了还要发问:“明台,我说得对不对?”


明台头顶翘起的发旋和他此刻的声音一样委屈地低下来:“是,大哥说得对。”


明楼朝着明诚摊开双手,一副“看吧,我没说错”的样子,颇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


明诚忍着笑,瞪了明楼一眼。


“好了好了,既然接到人了咱们就走吧。”


三兄弟走到停车场,明诚很自觉地坐进了驾驶座,明台打开后座车门,把箱子放到地上,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座位上,还用脸颊蹭了蹭靠背,发出一声舒服的慨叹。


“还是这个软啊,火车上的座位简直咯的我骨头疼。我要霸占这里,大哥你不许坐后排,让我先睡一觉。”


明楼看了看早就已经被打开的副驾驶门,给了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弟一个不屑的眼神。


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要坐后排的意思。


明诚偷笑:“要送你去学校吗?”


“我今天请假了,直接回家吧。”


“好。”


明诚点点头,发动车子,却听到后座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别啊,别回去,我还没吃早餐呢……”


“家里还有食材吗?”


明楼报以一个无辜的眼神,明诚一转方向盘:“那我们先去超市,明台也顺便看看要买点什么东西。”


“其实不必管他,一顿不吃又饿不死。”明楼说,“你今天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休息,下午的时候再出来吧。”


明诚说:“其实我也没吃早餐。”


明楼话锋一转:“说回来,不吃早餐确实对身体不好,不过买食材回去做太辛苦了,我记得回去的路上有一家咖啡馆,那儿的点心味道挺不错,不如我们去尝尝?”


明诚笑着应了:“好,都听大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后座上的明台拒绝再看后视镜,翻了个身以示愤怒。


 


吃饱喝足进了家门,明台很是乖巧地拎着行李箱就要上楼,明楼叫住他:“跑那么快做什么,知道你住哪间房吗?”


明台拖长了语调:“还能哪间啊,你肯定住主卧,阿诚哥也肯定住在你旁边,一共就三个卧室,我还能住哪啊。”


“剩下那间被改成画室和调香室了,没法住人。”明楼说,“你先睡阿诚那间吧,过一段时间我看看能不能再腾一间出来。”


“那阿诚哥睡哪?”


明诚挑起眉,意味深长地去看明楼。


明教授神情坦然:“阿诚先跟我一间,东西我已经移过去了。我那间是主卧,空间比较大,还是套间,住两个人也没问题。”


明台有点小愧疚:“啊……阿诚哥,要不还是我们俩挤挤……”


“你晚上睡觉不老实,吵到阿诚怎么办。”明楼打断他,表情十分嫌弃,“家里那么大的床,你睡一觉起来都能从床头滚到床尾,阿诚要是跟你一起睡,说不定会被你踢下床。”


明诚想,就明台那武力值,谁被踢下去还不一定呢。


小少爷想想也对:“那我就不客气啦,反正阿诚哥小时候也经常跟你一起睡。”他哼着小曲,结果没走几步就听见明楼在下面状似无意地吩咐了一句:“好好休息,起床后记得去厨房把水池里的碗洗了。”


明台差点一脚踩空。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你既然住在这里就要做事,家里可没有请帮佣,你总不会什么事都想推给阿诚做吧。”


明台瞠目:“我才刚到巴黎,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使唤我!再说那些碗筷又不是我吃完剩下的,你为什么不洗!”


明诚刚想说话,明楼一抬手阻止了,闲闲同明台道:“明台啊,我问你,刚才吃的那顿饭,是用谁的钱结账?”


“……是你,不过……”


“刚才我们回来,是谁开的车?”


“是阿诚哥,但……”


“你看,这不就结了。”明楼摊开手,“分工合作,才是长久之道,你也认同,对不对?那你说,现在厨房里的碗该谁洗?”


明台被他绕晕了,站在原地张嘴张了半天,最后气得把行李箱一丢,蹭蹭蹭跑下楼梯抓起电话:“我要给大姐打电话!你们都欺负我!”


明诚同情地别开脸。


“请便吧明少爷。”明楼笑得云淡风轻,“不过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世界上有一个词,叫作鞭长莫及。”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大姐跟我提过,你在国内的时候日常开支比以前大了不少,要我好好看着你,别让你学坏。我顺势建议大姐,让阿诚来管理你的生活费和零花钱。”


明台露出绝望的眼神。


明楼微微一笑。


“你说,阿诚是会听你的呢,还是听我的?”


“乖,去洗碗吧。”


 


明台的情绪进入了持续低落的状态,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他倒是没有对明楼有什么表示,反倒是总在明诚经过的时候露出委屈又湿润的小眼神,连明诚说要带他出去玩,他也明显提不起劲来。


为了安慰明小少爷受伤的心灵,这天明诚早早就回了家,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全都是明台爱吃的,完全无视了口味和小弟相差挺大的明教授。明台踢踢踏踏地下楼来,坐下来第一件事先问:“今天谁洗碗?”


明诚哄他:“我洗,我洗,你就放开了吃吧。你看,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我记得前几年你还抱怨过,家里的厨师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来,尝尝,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明台说:“阿诚哥的手艺当然是好的,不过今天既然是你做的菜,分工合作,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来洗碗吧。”


明楼哼了一声,重重合上手中的报纸:“好好说话。”


“大哥!”


明诚抿紧了唇看他。


明楼跟他对视了两秒,举手做投降状。


“好、好,今天我来洗碗,明少爷,满意了?”


明台看了看明楼,又犹疑地转过脸,看了看明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没等他想明白,明楼率先举起筷子,先给明诚夹了一片鱼,又给明台夹了一块茄子。


“来,吃饭。”


晚饭后,明楼果然老老实实去洗了碗,明诚笑着招呼明台,让他别老盯着厨房看,赶紧来搭把手把桌椅搬到外面的花园里去。明台一边搬一边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呀阿诚哥。”


明诚拍拍他的头:“赏月。你忘了?今天可是中秋。”


三兄弟围坐下来,明诚端出几盘点心,明台回房间拿出了从中国带来的米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真甜!”


明诚叮嘱他:“这个后劲有点大,别贪杯。”


明台不服气道:“知道啦,我酒量可是很好的呀,阿诚哥,你可别小看我。”


明楼说:“别管他了,让他去吧。这小子光会喝不会品,这可是程酒,色碧味醇,愈久愈香,哪能喝成他那个样子。”他饮了一小口,笑道:“还真是很久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果然还是家里的东西最好啊。”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明楼狐疑地回过头去。


明诚忍着笑意,朝着旁边指了指。


自称酒量很好的明小少爷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杯子里还剩着一半的酒。


“这小子……”明楼语调无奈,“就这么睡了,也不怕着凉。”伸手就想去摇醒他,让他回房间睡。


明台的头埋在手臂里,动了动,模糊地喊了一声:“大姐……”


明诚沉默了一会,轻轻说:“别叫他了,我送他回房间。”明楼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这会觉得没有先前那么甜了。


没过几分钟明诚就回来了,在他身边坐下来,将头放松地靠上了他的肩膀。明楼摸摸他的脸,觉得有点凉,就把外套的扣子解开,把人裹进怀里。


“大哥。”


“嗯?”


“其实今天……也不只是中秋。”


“我知道。”明楼轻轻说,“今天还是白露。”


明诚低声说:“大哥,你想回家吗?”


“国死,何以为家。”


 


白露者,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


露从今夜白。


 


 


【十九】秋分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明台用被子蒙住脸,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鼻音浓重地说到:“阿诚哥……让我再睡五分钟……”


没有听到熟悉的应答声在门外响起,明台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本能觉得有些不对,下一秒,房门被毫不犹豫地拧开,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他的领口,把他从被窝里提溜了出来。


明教授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台还残存的几分睡意立刻被吓没了:“大大大……大哥!”他下意识地扑腾了两下手脚,不料明楼正好松开手,他就这么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不敢喊疼,明台一骨碌爬起来,龇牙咧嘴道:“大哥,怎么是你来叫我?阿诚哥呢?”


“怎么,我不能来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明台赔笑道,“我只是觉得大哥平时工作太辛苦,应该多睡一会。而且我这不是习惯了阿诚哥的叫起方式嘛,忽然换成大哥,觉得有点不适应。”


明楼说:“你只不过是吃准了,只要跟阿诚撒撒娇他就会让你赖床。”他沉下脸色,“还不快去洗漱,洗好了赶紧来吃早餐,你早上还有课,再敢迟到逃课我就打断你的腿。”


“知道啦知道啦。”明台嘟嘟囔囔,直到明楼出了房门,这才敢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出个头来,朝着门外瞪了一眼,含含糊糊道:“就知道欺负我,哼!”


一杯丁点热气都没冒的牛奶,两片干巴巴的吐司面包。


明台坐在餐桌前眼睛都快要瞪出来,明楼闲闲地翻过一页报纸:“怎么不吃?再不出门你就要迟到了。”


“今天早上就吃这个?火腿呢?煎蛋呢?实在不行你起码得给我一杯热的牛奶吧,这天气喝冷的你也不怕我闹肚子。”


“哪那么娇贵呢,有面包牛奶还堵不住你的嘴啊。”明楼瞥了他一眼,“要热牛奶就自己动手,厨房里锅灶齐全,你就算整一桌满汉全席我也没意见。”


明台把刀叉拍到桌上,气冲冲地说:“你虐待我!阿诚哥呢?我要去找他评评理!”


“你小声点,阿诚还没起。”明楼不悦地看着他,“早餐是我做的,要吃就吃,不吃就走,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都这个时候了阿诚哥还没起?他病了吗?”明台一下子被转开了注意力,一边想着难怪今早这么不顺,一边微微担心起来,干脆拉开椅子站起来,“我上去看看他。”


“站住。”明楼淡淡道,“阿诚没生病,就是太累了。昨晚他睡得太晚,我就让他今早多休息一会。”他上下看了看明台,“至于你,还是快点吃了早餐上学去吧,今天可没人开车送小少爷去学校,哦……你会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吗?”


明台瞪着眼睛:“我怎么可能不会!这个家里生活最不能自理的人又不是我!”


“嗯?”


明楼威胁地眯起眼睛。


明台退后三步,抓着椅背心虚道:“我、我又没说是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忽然灵机一动,自以为很聪明的转开话题:“阿诚哥从不熬夜,肯定是你给他布置了一大堆工作让他忙到很晚,我要告诉大姐你不仅逼阿诚哥当你的助教,还整日里使劲使唤他!你这是、这是……这是剥削!”


明楼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明台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有点小得意,也有点小心慌。


却听见明楼慢慢说:“明台,剥削这个词,你是哪里听来的?”


 


明楼走进书房,看见明诚已经起了,穿着一件长款白衬衫站在衣柜前面,露出的一双腿线条流畅肌肉结实,就这么赤着脚踩在房间的地毯上。


明楼眉心微微一动,反手把门关上。


“怎么穿成这样,入秋了,天气冷着呢。”


明诚打了个哈欠:“开了暖气,冻不着。”


明楼不赞同道:“刚开的吧,暖起来还要好一会。赶紧把衣服穿上,不然先回被窝里待着去,要是真病了,可有你后悔的。”


“是是是。”明诚拖长了语调,从善如流地躺回去,裹着被子蹭到床边,“那就劳烦明大教授替我递衣服过来了。”


明楼笑着走过去,在床边上坐下来,也不急着去拿衣服,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嗯,没烧。”偏过头用气声轻轻问:“还难受吗?”


明诚脸腾的一下红了,一把将头撞进他怀里,含糊道:“没事儿……”


“害羞了?”明楼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觉得心都要软得滴出水来,着意逗他:“现在知道害羞,昨晚上怎么就……”


“别说了!”明诚又羞又气,探手出来就要捂住他的嘴,明楼笑着一仰头避开,伸出另一只手连人带被子都抱进怀里,这才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明诚哼了一声,乖乖在他怀里躺好,双眼亮晶晶盯着他:“明台去上学了?”


“这种时候提他做什么。”明楼不满道,“那小东西,嘴还挺挑,吃个早餐还挑三拣四的。另外啊,你以后叫他起床别老是纵着他,做事情拖泥带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还说我呢,上次明台提了一回出国后就好久没吃过马蹄糕,是谁大早上的跑了三个街区拎了一盒回来?还说什么晨跑正好路过……”明诚白了他一眼,“我从不知道明教授居然有晨跑的习惯。”


明楼讪讪道:“也不能总是压榨他嘛,万一他真向大姐告状,我们俩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你就嘴硬吧。”明诚翻了个身,又打了一次哈欠,“不行,我还是有点困。”


“困了就再睡一会吧。”明楼哄他,“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已经跟明台说让他自己解决午餐,你就算睡到下午再起来也没问题。”


明诚不说话,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


明楼被他看得心都要化了,低头去吻吻他的嘴唇,低声问他:“怎么?小阿诚这么大了,难道睡觉还要大哥陪着吗?”


明诚眨眨眼睛,悄声说:“你后两节还有课……”


“不去了。”


明教授非常不负责任地接口,“反正明助教不在,明教授去了也找不到课堂讲义。”


明诚哼笑一声。


“不务正业。”


 


一觉睡过了午饭。


明诚饥肠辘辘地从床上爬起来,觉得自己快饿晕过去了。


“睡足了?”靠在床头翻弄文件的明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诚用鼻音应了一声,懒懒地问:“大哥,你吃了午餐吗?”


明楼伸手过来捏一捏他的鼻尖:“厨师刚醒,你说呢。”


“正好,我去做饭。”明诚掀被子下床,很快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他,“你想吃什么?”


“不必太麻烦,随便煮碗面吧。”


“行。”明诚点点头,出了门忽然又退回来,狐疑地看他,“大哥,你还不起吗?”


明楼苦笑道:“太久没动,脚有点麻了,我缓一缓。”


明诚很快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一笑,心里很是熨帖:“那好,我先下去了,大哥慢慢来。”


明楼走进餐厅,赞叹道:“好香。”明诚笑着替他拉开椅子:“大哥肯定是饿了,所以闻什么都觉得香。”


“怎么会,这还得归功于你的手艺好。”明楼坐下来,没有立刻去拿筷子,先递给明诚两个信封。


“这是什么?”明诚嘴里嚼着东西,鼓着腮帮子接过来,“谁寄来的?”


明楼说:“汪曼春。”


明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明楼目光平静,神情坦然。


“嗯。”明诚继续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信里写了什么?旧情难忘,打算再续前缘?”


“差不多。”明楼举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这几年前前后后寄了有七八封吧,都是这个意思。”


明诚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啊。”


明楼也笑一笑,眼神却渐渐冷凝下来。他慢慢说:“阿诚,当年事情起末,你也都是清楚的。我不瞒你,同她分开,我并无后悔,但也确实心有歉疚,不为其他,只因当年我知道她是汪家女儿之后却没有当即做出决断,以致于后来对她造成了伤害。”


“最开始我也很正式地给她回过信,我同她说,当年之事是我有负于她,但亲仇在前,我和她确确实实再没有什么可能了,祝她能够找到自己真正的良人。但是后来她问我,做不成恋人,难道连同门师兄妹也不能做吗。”


明诚说:“不太像汪大小姐的性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明楼感慨道,“事实证明,确实有人在背后授意她。”他指了指另一封信,“还挺耐得住性子的,花了几年铺垫才切入正题,果然是老狐狸。”


“汪芙蕖?”


明楼点点头。


“汪芙蕖曾经是你的导师,如果只是普通的书信往来,完全不需要通过汪曼春的渠道。”明诚轻轻说,“他想让你做什么?”


“重庆内部,一直有主战主和两种声音,汪芙蕖……哼。”明楼冷笑一声,“危急关头,居然还不忘党争,蠹政害民,不过如此。”


明诚默然良久,问:“组织上……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了。”明楼慢慢道,“两边的意思,都是要我同汪家虚与委蛇,弄清楚他们那一派是不是有一些不好的苗头——最近他们的举动,实在有一点危险。”


明诚看着他:“他们真的……会吗?”


“不会是最好了,但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明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看起来,大哥暂时要同汪小姐做一回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明楼怅然道:“不论她这些年帮汪芙蕖做过什么,我用这种手段接近她,接近汪家,到底还是不光彩的。”


“做我们这一行的,一开始就洗不白了。”明诚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我陪着大哥,无论怎样。”


明楼把他的手握进掌心,轻轻说:“是啊,幸好,我还有你。”


 


秋分者,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


阴气渐盛,从此雷声不作,虫蛇蛰居,万物萧条,却依然生机不断,于缄默中积蓄力量,忧深思远,以待来日。


幸运的是,涸辙之中,尚有人陪在身边,共他以沫相濡。


 


 


【二十】寒露


明诚进门的时候,一个花瓶迎面飞过来,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花瓶重重砸在脚边,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抬起头,看见明楼和明台正剑拔弩张地站在客厅里,整间屋子里一片狼藉,如同台风过境,大部分原本放在桌子上柜子上的东西都已经成了地上的垃圾。


明台这两年长高了不少,眼见着和明楼是一个水平线了,今天也难得站直了身子扬着下巴怒视明楼,气势满满,在长兄的威严下丝毫不露怯。而素来情绪内敛的明楼,看着却像是吃了火药一般,虽然表面上还仍是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但熟悉他的明诚看得出他已经站在暴怒的边缘上了。


两个人都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明诚进了家门,明台怒声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我是一个自由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我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参加什么活动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


“自由?”明楼气笑了,“你说的自由就是去参加工人的静坐罢工?你说的自由就是整天和你那些头脑发热的朋友去喊各种响亮的口号?不过是一些好吹牛皮、不自量力、到头来总是互相吞食的不成熟的大学生[1],你还以为你们真是什么救世的先锋、时代的伟人了?”


明台梗着脖子:“只有在集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1],我为什么不能去参加各种形式的集体活动?人是由表现本身真正个性的积极力量而得到自由[1],那我经由一些必要的社会活动场所来显露自己的生命力,又有什么错!”


明诚眉心一跳。


“你给我闭嘴!”


明楼怒喝一声,眼底剧烈波动了几下,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来,眼见着就要重重打下来。


明台一仰脸闭上眼睛,满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大声道:“你打!你打啊!”


“大哥!”


明诚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抓住了明楼的手腕,焦灼地看着他:“您消消气、消消气,别动手,明台还小,不懂事,您别同他一般计较。”


“小?”明楼冷笑起来,指了指明台,“你没听见他自己说的吗,他已经是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成年人了,还小?”


“没错!我不是孩子,我也没有不懂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明台一把拉开明诚,站到明楼面前,“阿诚哥你不要管,这是我和大哥的事情,我就是要同他计较计较!他今天就算是真要打死我,我也不会屈服的!”


明诚气得骂了明台一句:“你够了!”转头又劝明楼:“大哥,你最近经常犯头疼病,再跟明台吵下去万一复发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情不能慢慢说,何必一定要动手呢?”


“是我要跟他吵的吗!你看看这小子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你倒是问问他,他是想弄死自己,还是想气死我!”


“大哥,我知道、我知道,您先去歇一会,我来同明台说,好不好?”明诚嘴上说着软话,手底的劲却一点也不小,一路把明楼推上二楼推进房间,门一关上,立刻就掏钥匙从外面把房门锁住了。


他吁了一口气,这才下楼来。


明台仍然站在客厅里,神情硬气,整个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见他走下来,眼神动也不动,冷哼道:“阿诚哥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总是站在大哥那边的。”


明诚叹了口气,在沙发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支着手肘看他:“你呀,这个直脾气真得改改才行,以后走上社会,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家人一样惯着你的。”


明台别开脸,漠然道:“你又要说大哥是为我好吗?是,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怕我受伤怕我出事,但是我是个成年男人,我不想整天被养在温室里晒多少太阳浇多少水都是别人说了算,我也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责任!完全照着你们安排好的路走,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明诚说:“达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你为什么非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呢?”他语调平静,完全没把明台的火气放到眼里,“上兵伐谋,杀人诛心,是教你用在敌人身上,而不是要你把矛头指向家里人。”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我不该有自己的信仰吗?”


这里需要的决不是响亮的词句,而是丰富的知识[2]。”明诚看着明台,又好像通过明台看到很多年以前的上海,曾经也有那么多朝气蓬勃的青年把热血奉献给了自己的事业和信仰,他们有的在斗争中成长了,有的却在斗争中死去了,有的死得其所,有的却死得悄无声息。他想起曾经有人对他说,对着禽兽,即便落笔千言,也毫无用处,枪炮底下,再响亮的口号,也只是软弱的抗争。


“明台。”他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过去,“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图尔学法律吗?去吧,手续我帮你办好了,你去旁听半个月吧。”


明台怔楞着接过来,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大哥那里我去说,你尽管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论之后你还打不打算学法律,这半个月,你都必须老老实实地去上课。不许旷课,听到了没有?”


“可是我过几天还要参加……”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明诚平静地开口,“明台,真正的法律,才是人民自由的圣经[1]。”


他惯来是不大同明台发火的,说话从来平心静气,偶尔几次明台同他争吵,都觉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颇没意思,因此也很少同他对着干。眼下明台虽然还是生气,但是看了看他,到底一把拽过车票,没好气地说:“我反正是说不过你的,去就去!不过我可得说明白了,这可不代表我放弃了自己的想法,总之,我是不会轻易向恶势力低头的。”


明诚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小少爷。”送他出门的时候到底还是拉住他,叹息着替他压了压衣领,轻轻说:“别怨大哥,他这些天……是真的累了。我知道你大概是不愿听的,但是我还得说一说。明台,用为你好的名义替你做决定,的确对你很不公平,但无论是大哥、大姐,还是我,我们……真的都是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惧。”


“阿诚哥,我明白的。”


明台低声说着,又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我走了,你替我……替我向大哥道歉,我不是故意那样说话的……一时气不过……”他别开脸顿了一会,末了匆匆转过身子向外走,抬手在空中挥了几下,“阿诚哥再见。”


“……大哥再见。”


 


“明台走了?”


明诚应了一声,慢慢走过去,在明楼身边坐下来,忧虑地问:“大哥,你还好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头有点疼。”明楼按了按太阳穴,阻止了明诚去拿药的动作,半皱了眉,“不过好歹还是把这小子送走了。”


明诚说:“也只能避过眼下这一阵,欧洲各国陆续对德宣战之后,巴黎的形势也越来越不安稳了,让明台留在这里只怕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巴黎政府对法共的搜捕和镇压越来越严厉了,明台却还在这个时候参加了外围读书会,甚至想要申请加入组织……还真是会挑时机。”明楼沉吟道,“我一会去给香港大学写一封推荐信,等他从图尔回来,还是让他回国内读书吧。”


明诚点点头,想了一会,问他:“那……他的申请……”


“不予批准。”明楼答得果断,“这条路太危险了,把我们俩卷进来还不够,难道还要拉明台下水?放心吧,小少爷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分钟热度,等回了香港,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些事情了。”


“倒是我们两个,接下来就要忙起来了。”


明诚轻声问他:“新任务?”


明楼点头,目光渐冷:“汪芙蕖来信了,邀请我回国,担任上海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兼任特务委员会副主任。”


“军统的意思……”


“要我接任毒蜂,成为上海站新的情报科科长。南方局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明诚笑一笑:“还真是做汉奸做得挺彻底啊。”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暗色和痛惜。


“这些工作,总是要有人来做的。”明楼安慰地按住他的手,“我是最合适的一个,不是吗?你先前不也同明台说,达成目的的方法有很多吗,过程不重要,我们只看结果。”


明诚默默点头,半晌说:“要是让大姐知道了……”


“会掉脑袋的事情我都做了,一顿打而已,我挨得住,放心吧。”明楼无奈地笑了,“不过回去以后,也要委屈你多陪我演几场戏了。还有汪曼春那里,她现在是76号情报处处长,有的时候,为了获取信息,还是要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


“大哥的意思我懂,我知道该怎么配合。”明诚用手指挠了挠明楼的掌心,痒得明楼赶紧抽手:“越来越淘气。”


明诚笑道:“我可是专业人员,大哥别太小看我。”


明楼一捏他的鼻尖:“我怎么敢呢。”


笑闹完了两人重新开始谈起正事,明楼从旁边拿过来几张纸递给他:“这是军统和南方局在上海的一部分成员名单,这几天你好好梳理一遍,看看怎么统合、怎么分离,尽量照着我们原来说过的那样,形成一张我们自己能够完全把控的情报网。”


“是。”


“还有,名单上的人很难说完全可靠,但是不论有没有嫌疑都暂时不要动,有的时候,叛徒和内奸也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


“我明白。”


“看完了以后,别忘了……”


“阅后即焚。”


“嗯。”明楼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又说:“汪芙蕖要我替上海政府效力,必然是经过了周佛海的同意,但不管是76号还是特高课,只怕都不会轻易对我放下防备。这段时间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在试图查探我们这几年的行踪,如果有什么不对头……”他抬手示意,说得干脆利落,“做了他。”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明诚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低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


明楼扬了扬手中的信,“汪芙蕖是写了信来邀请,但我可还没答应他呢,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明诚笑着瞪了他一眼:“大哥这样吊他的胃口,就不怕给上海那边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吊一吊胃口,又怎么尝得出来食物的甘甜呢。”明楼说,“我得让那边知道,想要让我扭转上海走向崩溃的经济形势,他们就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来。”


“奸商。”


“你说什么?”


“大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实在令人佩服。”


“谢谢。”


 


寒露者,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


合该翱翔的飞鸟敛起羽翼,忍过蜕变,从此深潜海底。世间多少草木只在旺盛阳气里勃发,唯有秋菊,于阴气聚集处默默开花,拼尽一生之华。


季秋已至,鸿雁来归。


 


[1] 《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参考资料》,没查原文,可能有错。


[2] 恩格斯《致国际社会主义者大学生代表大会》。


 


 


【二十一】霜降


汪处长的生日到了。


刚到任没几天的明长官放下手里的一大摊子事,非常知情知趣地去了76号的办公室,亲自邀请汪处长出门喝咖啡。


明秘书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跟在后面,毕恭毕敬,替明长官做足了排场,吸引了一干人等的注意力,最后连来取文件的南田科长都被惊动了,饶有兴致地走过来围观。


从来以女强人形象示人的汪处长难得露出一丝羞赧:“真是不好意思,南田科长,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把同明长官提前约好的行程都忘记了,明长官这才过来提醒我……让您见笑了。”然而满眼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没遮住。


虽然南田洋子一点也不相信她会忘记和明楼的约会,但还是给足了汪曼春的面子:“明长官对汪处长,的确十分上心,亲自相邀之外,好像还给汪处长准备了其他惊喜。”她示意了一眼明诚手上的小盒子,“我有听到一些消息,据说明长官这几天下班之后经常出现在珠宝行,想来就是在挑选送给汪处长的礼物吧。”


汪曼春惊喜地去看明楼:“是真的吗?师哥,你对我真好。”


明楼温和地笑了,镜片后目光柔和:“这不算什么,曼春。”他说,“你值得最好的。何况生日,一年一次,再珍贵的珠宝,也只有你配得上。”


“原来今天是汪处长的生日,难怪明长官如此用心。”南田洋子说,“那就祝二位玩得愉快。”


明楼欠身:“谢谢南田科长。”转过来朝汪曼春抬起手:“汪大小姐,请吧。”


汪曼春一笑,挽上了他的臂弯。


 


钢琴悠扬婉转,小提琴轻轻应和,穿着燕尾服打着小领结的侍者来回穿梭,端来美味的小甜点和香浓的咖啡。


汪曼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就见明楼把一碟小点心换到她的面前:“来,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了。上次我来过一次,觉得味道挺不错,就一直想着要带你来一回。”


“谢谢师哥。”汪曼春笑着叉起一个,凑到眼前却不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明楼奇道:“怎么啦?没胃口吗?”


“师哥怕是不知道,其实人是会变的。”汪曼春轻轻说,“以前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味道,完全不带一丝杂质的甜,仿佛吞下去就会甜到心里。不过,”她偏头看了明楼一眼,“从好几年前起,我对这种东西,就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我现在,还是更喜欢苦一点的东西,苦一点,才真实。”


明楼认真听她说完,点了点头,招手道:“阿诚。”


“先生。”


明诚很快走过来,微微躬身。


“你去让人给汪处长换一杯黑咖啡,要一点糖都不放的那种。”明楼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我让你定的午饭,你告诉饭店,再多做一道苦瓜,也是一样,不许放糖。要是有一点甜味,我可唯你是问。”


“是,先生。”


“师哥!”汪曼春跺脚,“哎呀你真是……”她忙忙道:“阿诚,你不许去!师哥就会拿我玩笑。”


明楼笑看她:“这下高兴了?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同明诚点点头,“你去吧。”


“是。”


汪曼春气恼道:“我在师哥面前,简直就像个小女孩,喜怒哀乐,好像完全都是听凭你的意思来的。”


明楼摇头笑道:“错。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主导你的情绪,而是留意你的喜怒,以此来决定自己即将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曼春啊,你,懂我待你的心了吗?”


“我……”


“哎呀!”


“小心!”


明楼眼疾手快地拉开汪曼春,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半杯深色的热咖啡就这么直愣愣地泼到了汪曼春的身上,在浅色的衣服上留下刺目的印记。


“怎么样,有没有烫到?”明楼焦急地问,素来的沉稳不翼而飞,对着鲁莽的侍者怒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们这里都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小姐,实在对不起!”


汪曼春本来气急,看见明楼的表现却一下子消了气,“好了好了,师哥,他也是不小心。没事儿,我没烫着,就是溅到衣服上,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


“好,去吧。”明楼拍拍她的手,“阿诚,你过来,把这儿清理一下。”


明诚应了一声,站到汪曼春走后空出的座位边上,身体微微倾下,挡住了挂在椅背上的女式外套。


明楼朝着洗手间瞥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明诚伸手过去,速度极快地把上衣的所有口袋摸了一遍,用两根手指从暗袋里夹出来一个胶卷,反手塞进自己的袖口,与此同时手掌一翻转,把另外一个外形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胶卷塞回了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所有动作几乎只在瞬息间完成,幅度很小,除了坐在对面的明楼,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里。


明诚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抽了纸巾,抹去了桌上和座位上溅到的咖啡,欠身退到了一旁。


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回来,汪曼春苦恼地说:“这个痕迹洗不掉,看来我得回去换一件衣服了。”


明楼笑道:“不要紧,反正今天一整天,我的时间都随你安排。”他站起来,“正巧,我让阿诚请了个戏班子来给你庆生,不如这样,就把地点改到你家去,你换好了衣服,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听戏了。”他体贴地扶一扶汪大小姐的手臂,“你这几天也挺忙的,待在家里,也更舒心一点,你看呢?”


汪曼春笑道:“都听师哥的。”


 


明诚办起事来特别利索,前脚刚把明长官和汪处长送到汪家,后脚就去找了戏班子,一大帮子人安顿好了,汪曼春刚好换完衣服,重新梳完头补完妆,施施然出来了。


明楼早就坐好了,见了她招手笑道:“快来,可就等你呢。”


汪曼春惊喜道:“阿诚还真是能干,师哥在教人上可算是有一手。”


“要是不够能干,也轮不到他留在我身边。”明楼漫不经心,“一个人若是没有价值,留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明诚一如既往地垂着眼,不说话,神情平静,汪曼春斜了他一眼,哼笑着转回来。


“不说他了,来,寿星点戏吧。”


汪曼春张嘴打了个哈欠:“逢年过节来来回回地听,也不过就那几出,让他们拣着拿手的唱了吧。”


明楼关心道:“困了?那要不你先休息一会,晚些再听?”


“不用了师哥,我不困。”汪曼春靠着他的肩膀,“让他们唱吧,我听着指不定就精神了。”


明楼抬起下颚,示意了一下。


伴奏咿咿呀呀地响起来。


明诚眼神一凝,明楼神情平静。


戏台上有人一清嗓子:“赵文华陪着严嵩,抹粉脸席前趋奉;丑腔恶态,演出真鸣凤……[1]”


汪曼春狐疑地抬起头来。


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后庭花又添几种……乾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1]!”


“住口!”


汪曼春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显然怒极,“谁让你唱这个的!谁指使你们来的!”


四座阖然一静。


戏台上的旦角不惊不惧:“先生小姐许了重金,咱们自然要唱最拿手的。这《桃花扇》我们前前后后唱了十几年,哪个听戏的不高声喝彩,拍案叫绝?说是指使……不正是二位派人请我们来的吗?”


明诚惶然躬身:“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汪小姐,我不知道……”


“一点眼力劲也没有,光顾着给什么人献殷勤去了吧。”明楼漠然看他,末了又转头安抚汪曼春,“同这些人生什么气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们最大的错误不过是无知,半点不懂我们曲线救国的心意和道理。”


“可是师哥……”


“来来来,多大点事,这么好的日子可不能生气,坐下坐下。”明楼拍拍她的手背,温和道,“你想,这些人除了嘴上嚷嚷个几句,还能做什么?现在能掌握他们,乃至整个上海生杀大权的人,是你,是我,从来就不是这种小角色。看着他们像秋后的蚂蚱蹦跶来蹦跶去,不也很有趣吗?”


汪曼春被他逗笑了。


“笑了就好,开心点,嗯?”明楼也笑了,转头看向明诚,又是冷漠的神情:“还不快去让他们换一折!”


“是,先生。”


也不知道明诚使了些什么手段,戏台上一阵骚动过后,先前那个旦角很快就被换了下去,音乐重新奏响,依然是《桃花扇》,唱的却是侯方域题扇赠李香君的《眠香》,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很是应景。汪处长听得很满意,靠在师哥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不知不觉,呼吸深长起来。


她睡着了。


明楼抬起眼睛,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向着旁边投去了一个眼神。


明诚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慢慢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辨明方位,绕到汪家公馆的西北面,确定左右无人之后,身手敏捷地翻上了二楼,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子,摸进了汪芙蕖的书房。


七八分钟之后,他从原路返回,扫清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悄无声息地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明楼看似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


明诚点了点头。


视线一触即分。


明长官满意地勾一勾唇角。


 


汪处长没睡多久就被惊醒了。


明长官歉意地同她说:“周先生临时有要事找我,我得去一趟周公馆。曼春,事出紧急,实在抱歉。”


汪曼春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没事的师哥,你去吧,你能放下公事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什么傻话,陪你是应该的。”明楼微笑着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落下来的发丝,“外面有点凉,你回房间去睡吧,等我见完了周先生,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好,师哥路上小心。”


明楼点头致意:“别送了,你回去吧。”又同明诚说:“你留一下,把戏班子带走,不要给汪小姐添麻烦。”


“好的,先生。”


汪曼春满心欢喜地笑起来。


她不会知道,在她睡着的那一段时间里,明楼点了一折戏。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带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2]”


 


霜降者,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


露结为霜,草木萎绝。豺狼祭兽,虫声希见。


唯藏这一腔爱国心,唯记这满眼英雄血。


情惨切,恨无绝。


 


[1]《桃花扇骂筵》


[2]《单刀会》


 


 


【二十二】立冬


“哦,对了。”


吃早餐的时候明镜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明诚:“阿诚啊,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明诚鼓着腮帮子从碗里抬起头,使劲嚼了两下,吞掉嘴里的食物,这才回答:“怎么了大姐?有什么事要我帮您做吗?”


明楼闻言也放下手里的报纸,关切地问:“大姐,是不是公司遇上什么麻烦了?还是说新政府那边又有人给您添堵?”


明镜白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有你这个不三不四的官在,哪个不长眼的鹰犬走狗敢来招惹明长官的家属啊?”


明楼赔笑道:“是是是。”赶紧盛了一碗粥送上去,“来,大姐,您喝粥。”


明诚别开头,忍不住偷笑。


明镜搅了搅勺子,说:“上个星期,我有个朋友写信来,说是要请我帮忙,替她族里的一个妹妹寻摸一门亲事。我也去打听了一下,这个女孩子呢,在民立中学当老师,姓金,模样和性子都是顶顶好的,前些年遭了战乱,没有赶上说亲,才磋磨到现在。”


明楼点点头:“听起来身世也堪怜,那是该帮帮。”他问明镜:“大姐想怎么做?”


明诚却苦下脸:“大姐,您不会是要我去帮您打听适龄的未婚青年吧?这我可做不来。”他朝明楼使了个眼色,“真要说起来,大哥手底下倒是有一帮子人,不如让大哥替您瞧瞧?”


“嘿你小子。”明楼没料到他会这么推脱,“长本事啦,倒是会指使起我来了。”


“谁让您是大哥嘛。”明诚状若无辜,报以一笑。


两个人隔着饭桌,当着明镜的面眉来眼去,没料到大姐语出惊人:“谁要你们去找人了,就新政府那群,你们敢找来我也不好意思介绍给人家姑娘啊。”她拍了拍明诚的手,“你看,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明诚的笑容一僵。


明楼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神情:“大姐,您的意思是……”


“阿诚今年也有二十六七啦,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外面大姐管不了,可回了家来,这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明镜越看明诚越觉得满意,“要我说,我们家三个孩子,就属阿诚最出色。明楼我就不说了,明台虽然好,但到底还有些少年气,只有阿诚,长得好,性格好,能力好,还特别能体贴人,以后一定会是个好丈夫的!”


明诚勉强扯了扯嘴角:“大姐说得太夸张了……”


“哎呀这个家里的孩子什么样我还会不知道吗?”明镜欢喜地同他说,“你不要妄自菲薄,这些年要不是你大哥老是使唤你,你哪里会忙成这样?他自己不想结婚,我也管不了他,你可不许学他,懂不懂?你呀,也该找个人好好照顾你才是。”


“我瞧着那个金老师就很不错。这样,你这个周末呢,就去见上一面,要是真能看对了眼,也是天定的缘分。”


“大姐,我……”明诚目光闪烁,仓皇地去看明楼。


“大姐,周末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怕是离不得阿诚。”


“我不管。”明镜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有手有脚,也不止阿诚一个秘书,做什么整天扣着阿诚不放?我今天话就放在这里了,这个周末,阿诚要是没同金小姐见上面,你下周开始就不要姓明了。”


明楼张口结舌:“……又是我的错?”


 


“事已至此,你就去见上一面吧。”


明诚点点头,沉默着不说话。


明楼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大姐的性子就是这样,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适合这个时候点破。等到局势好转,我立刻去向大姐坦白,要打要骂,我都一并受着。”


明诚低声说:“是我的错,要领罚也该我去。”


“说什么傻话。”明楼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明诚摇摇头。


明楼着意逗他:“别想太多,就当作和朋友出去喝了杯咖啡,反正你之前同苏珊也喝过不少次了,再多一个金小姐,也没什么差别。”


“大哥这是要翻旧账吗。”明诚笑起来,目光灵动狡黠,“那汪处长那边,又是怎么个说法?”


明楼哼笑道:“数你最机灵。”


“跟谁学谁嘛。”


 


周末很快就到了。


明诚规规矩矩地换上一身半旧的西装,一边竖起衬衫领子挡住脖颈,一边腹诽明楼装大度还装得不彻底,然后低眉顺眼地跟着明镜出了门。


约定的地方是一个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白色裙子,脊背挺直,正在认真地读一本书。


明诚先前也查过这位金小姐的资料,见过照片,但是这会从侧面看过去,忽然觉得有些微的熟悉感,好似在哪里看到过。还没等他回忆起来,明镜已然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硬是让他在长椅上坐下来,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好好认识一下,我就不掺和了,今天跟苏太太约好了要去茶楼坐坐的。”她唤道:“阿诚啊。”


“大姐?”


“一会你请金小姐四处逛逛,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吃完晚餐记得把金小姐安全送回家啊。”


明诚瞥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


他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是,大姐。您也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明镜满意地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


明诚小心地组织着语言:“金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件事,我……”


“明先生不必道歉。”她轻轻开口,语调很是温柔,“我看得出来明先生的不情愿,其实我也一样。不过长者命,不敢辞,所以今日还请明先生给我个面子,替我在族姐那里圆一圆场子。”


明诚默默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微微轻松起来:“那金小姐的意思是?”


金玦抚摸着手中书册的封皮,轻轻笑了笑:“明先生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族姐有意让我留在国外生活,我却执意回来上海,说起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想要寻访失散的兄长。当年战乱之中双亲逝世,唯有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后来遭了变故,我被族姐救走,家兄却不知踪迹,这几年我四处打听消息,才寻到了一点线索。”


明诚说:“兄妹重逢,确是一大幸事。”


金玦看他一眼:“但是家兄所在之处情况特殊,我想了许多办法,却没能前往相见,因此才想借着这个机会,厚颜请明先生帮我这一个忙。”


明诚微微挑起眉。


“明先生放心,不是什么机密之所,只是有些忌讳罢了。”


金玦慢慢说了几个字。


明诚沉默了一下,站起来。


“车就停在外面。”他低声说,“金小姐,请。”


 


荒草连空,四下孤坟,无处话凄凉。


金玦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片山头,神情看不出悲喜。


明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葬了什么。


有昔年走上街头高声呐喊却死于残酷镇压的有志青年,有淞沪会战期间用身躯护卫国土的英勇将士,也有城破之后,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无辜百姓。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是猩红的,一点一点,被国人的鲜血染就。凄厉的风声在树林间呼号激荡,仿佛唱着一曲永不止歇的苍凉挽歌。


金玦站了很久,明诚也陪着她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金玦终于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明先生,我们走吧。”


“不去……祭拜一下令兄吗?”


金玦悲哀地笑起来:“存者无消息,死者委尘泥,到如今我也认不出,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安身之处了。”她摇摇头,转身道:“就这样……这样就够了,能来一次,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


到底是神情恍惚,金玦走了几步,脚底不由自主地一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边的树干。明诚反应极快,也递过手去支撑了她一下,但是人站稳了,手里抱着的书却被抛了出去。厚实的书册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呼啦啦翻开的书页里飘出来一张画,被明诚接在手里。


是一幅用墨浅淡的山水画,几笔勾连出草色连空,天高云淡,明诚虽然学的是西洋画,也颇觉得尽管笔力不足,意境却十分有韵味。


画的留白处题了一句诗——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字迹苍劲,下笔锋锐,似是出自男子手底。落款处却是一个“珏”字,簪花小楷,清秀婉约,显然为女子所书。


金玦低头捡了书册,才看见明诚手里的画,脸色微微一变:“明先生,这幅画是家兄旧物,信手而作,实在拙劣,不能入眼。”伸手就要来取。


明诚任由她拿走,顿了一下,慢慢笑一笑:“令兄大才。”他又说,“冒昧问一下,那个珏字,是您的笔迹吗?但我记得,您的闺名……不是这个写法。”


金玦勉强笑了起来:“我……当年族姐替我改了一回名字。”


明诚点点头:“是这样。”他转开话题,“金小姐接下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金玦低头道:“不了,有劳明先生直接送我回去吧,我会同族姐说明,是我与明先生合不来,没有缘分。”


明诚笑道:“其实并不要紧,您大可以把原因推到我身上。”


金玦抿唇一笑:“这样的话,明董事长会生气的吧。”


明诚无奈道:“大姐一番心意,到底被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辜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平和,金玦看在眼里,忽然说:“您同明董事长,确是姐弟情深,连带明长官,我也听说,素来就非常敬重长姐。”


“因为大姐值得。”明诚轻轻笑着,“世间手足,向来如此,比如您和令兄,不是吗?”他顿一顿,恍然道:“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您觉得冒犯了的话……”


“没有。”金玦说着,低下头,素白的手指用力扣紧了书册的边角,甚至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血痕。她下意识地用另一边手摸了摸外衣的口袋,眼底剧烈波动起来,挣扎良久,终于还是轻轻放开。


车在公寓门口停下。


明诚替她打开车门,金玦下了车,欠身道:“再见,明先生,今天谢谢您了。”


“再见,金小姐。”


车子开走了。


金玦走进公寓,轻轻靠在拐角处的墙上,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盒子。


包装精致,造型美观,是她原本准备借明诚的手送给明镜的礼物。


盒子里放着一对玉镯,她研究过,是明镜最喜欢的那一款,不管是出于个人喜好还是出于礼貌,这几天明镜如果要同她见面,必然会戴上以表重视。


金玦想,这么多年的医,总算没白学,玉是能养人,可要是用得好,一样可以杀人。


但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明明准备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在这样令人怀念的温柔情感里溃不成军,即便她很清楚的知道,她要报复的,是两个卑鄙无耻的卖国贼。


是两个温柔体贴的好弟弟,却也是两个满手血腥、残忍无情的刽子手。


金玦无声扬起脸,泪水慢慢流了下来。


 


周一的时候,明诚照例在办公室向明楼汇报他接下来的行程。


“啪!”


办公室的大门被用力地推开。


明楼皱着眉头看过去,南田洋子一身军装,正迈步走进来,表情冷凝。


“南田科长?”明楼站起来,讶异道:“您怎么来了?”回头吩咐明诚:“还不快去给南田科长倒杯茶来。”


“不用了。”南田洋子抬手道,“明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的秘书去特高课走一趟的。”


“哦?”明楼不解道,“是他犯了什么事吗?”


“那倒不是。”南田洋子动了动嘴角,“我有事请阿诚先生帮忙,还望明长官通融。”


明楼笑道:“南田科长看得上阿诚,是他的荣幸。”他转头道:“你去吧。”


“是,先生。”


南田洋子伸手:“请,阿诚先生。”


到了特高课,行走的方向却不是会客室或者办公室,而是特高课的秘密监狱。


明诚神情不动,内心却警觉起来:“不知南田科长找我来,是……”


“不急,我想请阿诚先生先见一个人。”南田洋子推开了一间囚室的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明诚微微皱了皱眉。


刑架上吊着一个消瘦的人影,头低低垂着,似是处于昏厥状态,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狱卒毫不留情地一扯,抓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


一张苍白而熟悉的容颜。


金玦。


 


立冬者,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


冬者,终也。


明诚想,冬天到了。


 


 


【二十三】小雪


“小珏,我听你们班同学说……”


“哎呀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少女下意识扯过来一本书盖住了面前的信纸,一下子涨红了脸,“你你你……你出去啦。”


青年无奈地笑道:“好,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给心上人写信了。”


“我没有!”少女条件反射地张口反驳,“我才不喜欢明诚!”


然后她一下子僵住了。


“噗嗤。”青年以手挡脸遮去笑意,“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总往隔壁学部跑,你先前不还同我说,以貌取人实在太过浅薄吗?”


已然道破心事,少女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但是明诚不一样。哥原来教过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觉得,用来形容他是再适合不过了。”


青年诧异地在她身边坐下来:“评价这么高?来,说给我听听。”


少女捧着脸:“哎呀,他好的地方可多了,光说怎么能说得清呢?下次我带哥哥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


“小珏,你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去找明诚了?”


“是。”


“为什么?你不是很欣赏他,还说想把他吸纳到学生联合会里来吗?”


少女写完最后一笔,钢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食膏粱,衣锦绣,盛世里的翩翩公子。”她轻轻说着,唇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讥嘲,“然而脱去这层外衣,他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


……


“小珏,小珏!”


谁,谁在说话?


金玦拼力睁着眼睛,昏黄的灯光在囚室里晃动出令人目眩的重影,她却仿佛从朦胧的视线里,窥见了早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光阴。


青年满脸血污,扳着她的肩膀,嘴唇一张一合,焦急地说着什么。


神光涣散,双耳轰鸣,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但是那一字一句,就像每晚每晚梦见的那样,穿破所有阻碍,反复响在她的脑海里。


“你快走!离开这里!保护好自己!”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她在极度的恐惧里战栗,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只能被青年用力地推开,跟随着人潮被挤向相反的方向,越隔越远,越隔越远。


她惶然回头。


枪响了。


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鲜血四溅,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最终慢慢倒下去。


从此天地倾塌。


金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那场混乱中逃离,怎样在危机四伏的上海隐姓埋名,最后又是怎样被族姐救出来送往国外。她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年为了信仰他们曾在街头振臂一呼,到头来也为了信仰失去同伴、手足、甚至生命。


那一天晚上下着大雨,她不敢回家,孤零零地缩在桥洞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止不住地发抖,无比害怕,无比迷茫。却听见桥上行人走过,无意间谈及明家,讥刺明大少爷为了美人不顾家仇,逼得明家大小姐把他送往国外;又说到明家确实财势不凡,明二少爷不过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在那个闹出学生暴动事件的学校里读书,同学死的死抓的抓,只有他安安稳稳地被捞出来,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准备去法国留学。


苍天不公,竟至于此。人生而平等,那么平等,真正的平等到底在哪里?


她就这么听着,终于慢慢、慢慢流下泪来。


 


“我早该想起来的。”明诚看着金玦,轻轻笑起来,“原来是你,金……不,该是孟小姐才对。”


“好久不见,孟珏。”


“阿诚先生,认得她?”


“是的,南田科长。”明诚朝南田洋子微微欠身,“我读中学的时候,这位小姐可是隔壁学部的风云人物,在当时的学生联合会里担任要职。哦,对了,她的兄长,叫作孟璟,是当年上海学联的会长,组织了很多次学生运动,后来被当时的上海政府击毙了,在那之前,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


刑架上的人影剧烈挣扎起来。


“呸!叛徒!汉奸!卖国贼!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哥哥的名字!”


明诚不悦地皱一皱眉头:“没想到南田科长对待犯人,还是挺心慈手软的。”


南田洋子笑着说:“阿诚先生,不要生气,之后会有人好好招呼这位小姐的。我请您来呢,就是想问问,听说……您这几天和这位小姐见过面?”


“没错。”明诚道,“实不相瞒,明董事长对明长官总跟汪处长纠缠不清这件事很不满意,但是又不好直接给自己的亲弟弟难看,这不,我就撞到枪口上了。”


“哦?可是我听说,这位小姐是明董事长给阿诚先生找的结婚对象。”


明诚四下看了看,凑过去悄声道:“说是这么说的,您不知道,去相亲的是我,真正相人的却是明长官。明董事长说了,以后每周都要我去相一回亲,让明长官时不时去看一眼,要是明长官不满意,这挑剔的名声就归我,要是明长官能相中,她才放过我。”


南田洋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起来,阿诚先生也是挺辛苦的。”


“南田科长理解就好。”明诚直起身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孟珏,“那,如果没什么事,您审讯犯人,我就先回去了?”


“阿诚先生留步。”南田洋子伸手一拦,“等一会我要去周先生那里参加一个会议,能不能麻烦阿诚先生,替我来审一审这个反日分子?”


“这……”明诚迟疑道,“不合规矩吧。特高课这么多人,况且真要说起来,我还是得避一避嫌的。”


“我相信阿诚先生。”南田洋子笑道,“其实也不必你亲自动手,只是辛苦你坐这听一听,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明诚眉尖一挑。


“承蒙南田科长信任。”他从容笑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皮肉勾连,血光飞溅。


很疼,但是却已经感觉不到疼。


孟珏半睁着被血糊住的眼睛,去看站在面前的明诚。


清俊,挺拔,风姿隽爽,一如当年。


却早已不似当年。


当年的明二公子,是微雨落花里最美的梦境,她怨过、遗憾过、痛惜过,为了他的懦弱和不作为。但最后她也释怀过,各人有各路,她的信仰与追求,从来都不能强加于别人之上,她只盼当年温和微笑的翩翩少年,能永远如初识时节一样美好,即便此生不复相见。


他们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求的从来就不是千万人同往,而是世人背阴沐阳,独我向死而生。


世事却从来薄凉。


曾经的浊世佳公子,磨折风骨,低下脊梁,披上令人作呕的皮囊,践踏着同胞的鲜血与白骨,被同化成腥臭的豺狼。


孟珏从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孟璟死后,她变得愈发克制,一切激烈的情感,都只在最需要的时候被刻意地表现出来。


而从回到上海的那一刻起,她开始恨明诚。她恨不得撕开他的血肉,剖开他的胸口,指着他的心一声声一句句地质问他——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组织上问过她,回到上海以后,打算以什么名字工作,她想了很久,轻轻说,就用玦吧。


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


就让她从此,与往事决绝,与故人决绝,与所有年轻时的爱与温柔,做一次永不回头的告别。


孟珏恍惚地笑,行刑者被她的笑容激怒,就要甩下重重一鞭,明诚却忽然抬起手:“停一下。”


明秘书慢慢地踱步过来。


“孟小姐,顽抗无用,特高课的手段我相信您是听说过的,何必这么坚持呢?您想隐瞒的东西,我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你以为……谁都同你们……你们兄弟一样……都是畜生不如吗……”孟珏费力地喘息着,“人……人都是有、有脊梁的……畜生都还懂得、懂得反哺跪足……”


明诚叹息着说:“令兄确实有风骨,但是你看,他现在在哪里呢?生前亲人离散,死后弃尸荒野,连唯一一个妹妹……”他拍拍孟珏的脸,不无可惜,“都要死在这三寸天地里了。”


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到他的脸上。


明诚镇定地用手帕抹掉,摇头道:“孟小姐,这不是一位大家小姐应有的风度。”他脸色一冷,五指成爪勒住她的脖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说道:“我的耐心有限,要是您下一次还这么不识趣,我相信,您一定会有一段终身难忘的记忆。”


孟珏骤然抬眼看他,睫毛下的眼睛里仿佛流动着森冷而锐利的火光。


明诚轻轻一笑,松开了手。


“明长官快下班了,我得回去接他,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明诚说,“劳烦转告南田科长,我经验不足,愧对她的厚望。”他一转身出了囚室,长长的风衣下摆在半空中掠出流丽的弧度,轻盈而美丽。


相邻的囚室里,有人站在墙壁的缝隙后,慢慢移开了窥视的目光,露出一个微微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


“查清楚了,是另一个地下小组的暗线,专门负责一些信息的整理和传递,因为上线叛变,没能及时转移,这才落到特高课手里。”


明楼沉声道:“她经手的那些信息,重要程度如何?”


明诚焦灼地说:“有机密。”


明楼闭了闭眼睛,想了一会,哑声问他:“特高课的警戒程度,依你看,有没有调整?”


“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什么变化。”明诚皱紧了眉头,“但是我觉得,南田洋子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她好像一直在试探我。”


“她怀疑你了?”


明诚说:“有一点,但应该不是出于确凿证据,而是因为我同孟珏的关系。”他咬了一下牙,“我们见面的时机太巧合了,我在审问孟珏的时候,南田一定派了人在旁边监视我的反应。”


明楼扶着额头坐下来:“也就是说,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对孟珏暗示过什么?”


明诚道:“我在她的耳后敲了一串电码……”他握住明楼的手,“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明楼摆摆手,“她这样的位置……太为难了……”


明诚有点不安:“我是不是……不该做出那样的暗示?”


“不,你做得很对。”明楼说,“孟珏知道的东西级别很高,又是组织的暗线,要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保住她,即便保不住,也要让她清楚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沉默了一会,叹道:“她仇视我们,要是不这么做,我真怕她一疯起来,会把我们两个都拖下水。”


“这样吧。”明楼慢慢说,“你派人,去试一试。如果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明诚低下头,轻声说:“是,我记得。”


恋棋子以求生,不如弃子而取势。


不论今日被捕的,是孟珏,是他,甚至是明楼,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救,或者杀。


 


然而还没有等明诚派出人去,另一个电话先打进来了。


是夜莺。


明诚怔怔听完,慢慢扣上电话。


“出什么事了?”


明诚轻轻说:“孟珏,殉国了。”


明楼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是自尽,特高课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两人一起沉默了几分钟。


“推算一下时间,你一离开特高课,她很快就自杀了。”明楼说,“我担心南田会由此更加怀疑你。”


明诚摇摇头:“夜莺暗示我,南田似乎已经打消了对我的怀疑。大概……孟珏死之前,做了些什么。”


“尽量去探听清楚。”


“是。”


南田洋子饶有兴致地翻阅手中的供词。


“她就招了这些?”


“是。她指认明长官和明秘书参与过地下党的斗争工作,另外还供出了一些在新政府工作的反日分子,这是名单。”


长长一串列下来,为新政府工作的中国人大部分都在案。


南田看着看着就笑了,随手就把记录本扔到桌上,她走近几步,戴着手套的右手毫不留起地扳过刑架上女子的脸,面容苍白,唇角有血迹,神情诡异地微笑,死后仍然睁大的双眼里充满了恶意。


“拙劣的挑拨。”南田放开手,嫌恶地脱掉手套,“愚蠢的反日分子,难道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谎言吗?”她一松手,手套轻飘飘落在地上,坚硬的军靴踩上去,轻轻碾了碾,“把尸体拖出去处理了,别留在这里碍眼。”


“是!”


 


小雪者,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三候闭塞成冬。


明诚坐在墓碑前,烧完最后一叠纸钱。


孟珏的尸体被特高课抛到江里,他找了人手悄悄打捞上来,火化之后,就把骨灰连同从她公寓里找到的那本书、那幅画一起,葬在了孟璟的安息之地,立了一块碑,碑面上空空荡荡,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想了很多。


昔年上海街头学生领袖伸出来同他约定的右手,特高课监狱里女子微微翕动的嘴唇,少年时充斥着迷惘与挣扎的旧时光,还有如今游走黑暗,内心里坚守的坦荡光明。


明楼打着伞从山脚下走上来。


“下雪了。”他说,“阿诚,我们该走了。”


明诚站起身,伞面很快就移过来,挡在了他的头顶上。


“走吧。”


天地不通,阴阳不交,万物闭塞。


但是,只要活着一天,就得好好地活。


 


 


【二十四】大雪


“大小姐!大小姐!”


“阿香啊,出了什么事吗?”明镜拢着披肩从房间里走出来,扶着栏杆向下探头,“别急,慢慢说。”


阿香一跺脚:“哎呀大小姐,是小少爷来电话啦!”她举着话筒在半空中摇了摇,“小少爷要找您呢。”


“明台?”明镜噔噔噔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其间差点踩空一脚,吓得阿香搁了电话就要去扶:“您慢点呀,小心别摔着。”


“没事没事,来,电话给我。”明镜摆摆手,快步走到近前,一拿起话筒就忍不住笑开,急声道:“是明台吗?哎呀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呀!姐姐还以为你待在香港早就乐不思蜀了!”


说出口的话似是在责怪,脸上却满满的都是止不住的温柔笑意,明镜连珠炮一般说了半晌,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问道:“明台?明台你还在吗?怎么不同姐姐说话呀。”


阿香低下头闷笑,果不其然明镜又道:“好好好,姐姐不说啦,就只听我们明台说,好不好呀?”


估摸着没自己什么事了,阿香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打算去看看锅里炖的汤。还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响动,明镜哗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骤然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不知道明台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明镜啪地一声挂掉了电话,几步就冲到一楼书房边上,抬手就开始拍门:“明楼!明楼!你快开门啊!”


阿香瞥了一眼挂钟,凌晨四点五十五分,还没到明大少爷起床的时间。她又仔细想了想,明楼和明诚昨晚回来的时间,应该是一点以后。而这会,明镜这么大的响动,门里面居然也没有做出一点回应。


这可不太妙。


阿香赶紧走过去:“大小姐,还早呢,大少爷可能还没起,您看……要是不太急的事,不如晚一点再叫?”


“哎呀怎么能不急,明台都要被76号带走了!”明镜急得在门口来回打转,“阿诚呢?他起了吗?我去楼上找他!”


阿香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阻止她,明镜自己又转回来了:“不行,这事还得让明楼出面。明楼也真是的,平常阿诚去叫他总是一叫就起,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沉啊。”她忽然灵光一闪:“对了!钥匙!家里的房门钥匙放在哪了?”


明镜的记忆力和行动力一向很好,尤其是这个时候心里悬着幼弟的安危,没几下就拿了钥匙回来,雷厉风行地往钥匙洞里一插,一扭。


门开了。


首先看到正心急火燎地往身上套衣服的弟弟两个。


阿香默默别开了眼睛。


明镜吃惊道:“你们、你们这是怎么……”


明诚的手指搭着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僵硬着动作同她对视,这么冷的天,他的背上却在瞬间沁出了大片冷汗。


“你们明明醒了怎么不回答我?”明镜气道,“每次一有事要找人你们就给我出状况,真是急死我了!”


明楼镇定地套上西装外套:“对不起大姐,昨晚忙过头了,早上醒的时候昏昏沉沉,听到您的声音没反应过来。”他向前走了几步,不着痕迹地挡住明诚,“来,大姐,出了什么事?您别急,慢慢说。”


明镜顺着他搀扶的力道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明诚:“阿诚……怎么在你这里?”


“哦,是这样的。昨晚有几份文件急着处理,我就留了阿诚在书房,后来太晚了,干脆就让他在这里睡下了。”明楼一脸坦荡,“房间够大,阿诚小时候也常同我睡在一起,凑和一晚,也不是多大的事。”


明镜犹疑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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