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下的兔子

夜幕降临,钟声悠悠

 

[伪装者][楼诚] [诚楼]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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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和 @bluestbluebox 的《眉间心上》「🔗http://bluestbluebox.lofter.com/post/1cbe400e_85f9b5b」相呼应(请一定要两篇一起读,糖加倍!)




感谢她拉我入坑。亲爱的我们一起来写中长篇嘛~




正文:




《明明》








明楼有两位幼弟。




但或许明诚不这么认为。




他被接进明家大宅时已经有些年纪,记事了。桂姨走得仓促,断得干净。大姐有心要把阿诚正式收养,却无法完成手续。想问他本人,那被世事过早颠倒来去的孩子看上去镇定冷静,眼神却如惊鸟。谁忍心提?家里人便说缓缓,这一缓却再没了下文。




不敢有下文。




阿诚改姓明,明楼手把手地教养他。吃穿用度一一过问:




没有山珍海味,但每餐都和明楼同坐主桌,以新生活的倡议,吃营养均衡的菜品。外出行商的大姐时时回来,也是不偏倚地两厢布菜,表示长辈的关心。




不用极昂贵极精致的奢侈品,却都是明楼幼时也有过的好东西,偶尔家姐还会带回一些稀罕的舶来品,也是让明诚先选。




从日常用度至行止修养,全是明家传下来的家风。




明楼初时欣喜自己有了一位幼弟,教养关怀,于己是付出也是新奇。明诚也是长脸,棱角分明的高鼻,杏仁眼,乍一看两人仿似真的兄弟,带着这么一个小人去自己的裁缝那里去给他订做一套小小西装的情景,是极动人的。




“诚少爷,”裁缝事先已得到了明楼的叮嘱,“请过来量身。”




孩子听了裁缝的招呼,并不动,而是悄悄转了头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明楼。




明楼坐在沙发上,书包搁在脚边,腿上放着几本刚买的英文书。也看孩子,温和地说:“去吧。”




他这才去了,腰板挺得笔直,后脑勺圆乎乎的,并没有丝毫怯畏。




从裁缝店出来,明楼打发了司机,和明诚一同缓步走在春风和煦的街道上,明诚八九岁了,不需他牵着。明楼于是嘴上和他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留意着往来人车,时不时用手掌轻轻摁在孩子肩头,护他安稳。




“你不愿意被叫做少爷么?”明楼忽问。




手掌下薄薄的肩膀僵硬了一下,阿诚含糊地答:“嗯。”




明楼不再问了。




这个月大姐又回来,在书房和明楼谈话,提起明诚,说户籍处兴许能寻到熟人。明楼沉吟一下,说,再缓缓吧,把户籍转过来,阿诚就再次无父无母了。 




有谁杀了他的母亲,还忍心再杀第二次的呢?




那张有着桂姨签字画押的字据,被明楼锁进了保险柜。








第二位弟弟来的时候,明诚已经有一些少年的样子了。




明台年幼,还在哭闹的年纪,大姐怀着愧疚亲力亲为地照料他。等到明楼假期返家,明台早就变成一只骄纵又可人疼的小马驹。明楼无奈,跟大姐讲,你这是要把他养成个纨绔。




大姐说,明家养一个纨绔还是养得起的。




家人都笑。




明楼摇着头挟着原版书上楼,知是说笑,明家的家风,哪里养得出纨绔。他走到自己那间书房门口,见明诚跟了过来。




“怎么?”明楼笑问。




“大哥,”明诚也笑,眼角眉梢都笑“你回来啦。”




“嗯,”明楼手搭在书房厚重的大门上,一推,说,“进来吧。”




明诚的眼睛倏忽亮了。他侧身从明楼身边钻进书房,发梢几乎蹭到了明楼的鼻尖。明楼就是在这时发现,他的弟弟长手长脚,宽肩窄腰,眉目分明,鬓角齐整俨然,几乎已经是个大人。他暗暗目送明诚,这个弟弟的腰板依然是挺直的。他每月都把自己的成绩单誊抄一份远远寄给在大学读书的大哥,科科直逼明楼读中学时候的记录,仿佛是对几年前细致教养的一种回应。




“阿诚,”明楼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哥这里有一些书,你要不要读?”




阿诚借走了那些书。




明楼的功课很苦。




然而他不仅要做功课,还去骑马、击剑、网球、游泳、自行车、国际象棋,甚或油画、魔术、小提琴,诸此种种富家少爷的“功课”,他不仅做,而且沉浸其中。因为这种种活动,只要全情投入,便会压榨出一个人多余的所有脑力和情感力。




他也罗曼蒂克,上海的,香港的世家小姐,有时也是歌儿舞女,逢场作戏有,似假非真也有。最满城风雨的不过是汪家小姐,最终闹到了大姐那里。




你很喜欢那家小姐么,大姐终于忍不住怨怼一句,车窗外是香港淅淅沥沥的冷雨。明楼闭了眼睛,不答,无可作答。大姐扭头转向窗外。




下半年我也就在巴黎了,他终于还是答了。




汪小姐,他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对她叔父的了解多。只除了她的下巴,一个翘起的,圆润弯弧的下巴,吻上去是柔软的。那或许会恒久地留在他的记忆中,比她的面容更长久。




动身赴法之前他有长久而连续的几个月滞留在上海家中。这是他难得放纵自己安闲的时候。明楼把大段的日子用在和家人的相处上,陪大姐进出,带明诚明台打球,出游,或者拷问他们功课,有一次,他们甚至租了一条小游船出海,试图垂钓,一无所获。白日间是短暂的游乐,夜晚才是长久的,持灯自照。




直到有一天晚上,阿诚闯了进来。




他端来一碗煮到软烂的西红柿煎蛋青菜面,撒盐和胡椒,不放酱油,汤色清亮。




“大哥,”他说,“来吃宵夜。”




“李嫂煮的?”明楼问。




“李嫂睡了,我就没叫她起来。”阿诚答。他在明家,是少爷的地位,虽没有少爷的名分,但洒扫做饭的粗活,是万万不会有人要让他去做的。




阿诚垂了杏仁大的眼睛,把托盘放在小几上。




明楼合上手间印制低劣的小册子,伸手熄了台灯,默了半响,从书桌后站起来,绕到沙发上坐下,执起筷子,他沉吟一下,还是问:“你自己有的吃么?”




“我不饿,”阿诚答,他坐在单人沙发的前半段,并不往后靠,衬衫袖子熨帖地扣在手腕,只肘间留下些折痕,“大哥吃,试试我的手艺。”




明楼深深看他的侧影,慢慢笑道:“原来我是替你试毒的。”




“你行行好替大家试毒罢,”阿诚不看他,“做得好,我才敢做给大姐明台吃。”




明楼说:“好。”




明楼吃面的时候,阿诚说,大哥,你上次开给我的书单我也看完了。明楼说,好,你也有志于读经济么。阿诚问,大哥你怎么看。明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吃面。阿诚又问,大哥,我能自己进你的书房来找书看么?




这时候明楼的书房已经是只有他自己能进了。




明楼喝下最后一口汤,这面汤是用鸡汤吊的,和西红柿炒蛋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日常的妥帖的鲜美。明楼放下筷子,说,好。你想看什么书自己进来拿,看完告诉我一声就好。




窗外开过一辆夜车,照亮了两人的脸。








在巴黎,时局可以是一道遥远的回音,也可以是耳畔的钟磬齐鸣,古典、厚重、哀戚、余响不绝的催逼。而明楼既然无法做一个真正的纨绔,又尚对人间有所欲求,人生多难,他尚能看到听到。




明楼是做足了各方面的准备来到巴黎,也如己所愿地迅速在精神上和这个城市最传统和叛逆的部分融为一体。学人学社,香烟雪茄酒精是俱乐部的点缀,真正激荡回旋,致人精神亢奋目光灼灼热血沸腾的,是各国文化的碰撞,是有识之士对时局政治毫不讳言地各抒己见。




然而明楼永远是冷的,他是静观的,几乎是不变的,不与人过从过密,不讳言也并无激见,他经济学得好,然则政经怎能不挂钩呢?




他烟抽得凶。尼古丁和咖啡因伴他深夜孤灯。白日到来又是一个严装公子,学问越做越好,笑容温和厚重,气度翩翩,愈发显得他年岁模糊,仿似还带着世家子弟远渡求学的年轻意气,又似乎是沉淀多年一位学究。




香港和上海都退入成为遥远的背景,嘈杂的生活远去了,明楼也不再有时间精力交付于过去致力于的种种游玩,他似乎也并不沉迷,并不遗憾,仅仅把羽毛球和网球坚持下来,作为社交的手段和锻炼身体的途径。罗曼蒂克也远去了,明楼一个月和家里一次书信往返,半个月通一次电话,通常是大姐的手书寄来,偶尔夹着明台自己誊抄的成绩单,理科糊涂,文科优异,还是那时任性而不知疾苦的幼弟模样。




明楼没有得到明诚的任何消息,只有一次,大姐的信里挟了一张小小的水彩画,没有署名,画的是家里的一角,站在楼梯上看见的二楼走廊,一扇常年关着的厚重的门,技法有待提高,门缝间透出的灯光过于明亮了。




再次拿到学位前,校方要留明楼做助教,他似乎也有心,便退出了一些往来复杂的学社,只专心于本学科。他接了一封广告信,在火炉中点燃了默默注视它在指尖燃尽,化为青黑飘忽的飞灰,扑在他指尖,染上一点墨色。




明楼开始助教的工作,辞去了住处只管洒扫做饭的华裔老妈子。明诚要来了。








在巴黎,香港和上海是遥远的,本雅明把巴黎称为十九世纪的首都,这里是过去、现在、未来,是本阜和外邦,是交织和碰撞。也因此,在巴黎,没有人在意两个异乡而来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兄弟。




明楼依然把阿诚当做幼弟。一个已经和他一般高的成年弟弟,他带明诚游览巴黎,熟悉巴黎,塞纳河、情人桥、咖啡馆、左岸、拱廊、教堂、圣母院、卢浮宫、凡尔赛、地下墓穴,他要把明诚送进学校念书。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小时候跟我学过画,当时也挺喜欢的,要去念画艺么?




他不提那幅水彩小方。停在莫奈的柔和静谧的睡莲面前,话语漫漫,那一刻明知自己的心意,不是试探,不是逼迫,是真的在问。即使这关乎两年前在另一条更痛苦的江水前两个人一起定下的叙述,一个韬光养晦的完美故事所需要的完全履历。




明诚落后他半步的距离,他总是落他半步,仿佛是一个弟弟,又并不真的把自己当作弟弟,杏眼明明,看向明楼,笑言,我那点画技,免得你丢人,还是像在家里商量的,学法律吧。




明楼微微点头,眼神依然流连在莫奈上,他是富贵人家养大的长子,幼时起就有家师也读新学,受的是中西文化中最古典温润精微成熟的熏陶。他骨子里是爱莫奈的盛景,爱这朦胧舒缓的情调。让他去欣赏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是可能的,爱那粗犷暴力,却恐怕是难的。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侍坐。




曾点阐述自己的政治理想,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而叹,吾与点也。  




明楼经济学得好,然则政经怎能不挂钩。




毁家纾难,他告诉自己,他把明诚当作幼弟,世上唯一懂他,信他,愿意千里迢迢跨越时间和阅历来追他做大哥的弟弟。即使那孩子已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长成一个风姿绰约,气度翩翩的青年。他那挺直的腰板和潮湿的鬓角依然是属于回忆的,熟悉的,带着遥远的风雨飘摇中的家的味道,一个弟弟。




明楼迈步向卢浮宫深处走去,脚步声声,明诚走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1935年,一个春夜。




明楼掸一掸手指上沾染的纸灰,低低吟诵:“巨人的身躯让他横行无阻,但也死于笨拙和愚蠢。”他怕死么?他怕被构陷么?他怕不能死得其所么?他已经经过了思虑这些问题的年纪和过程,他不需要答案。




然而明诚是追他而来,在这个春夜怀着焦虑恐惧闯入,有如多年前在上海,带着一碗面闯进书房,不管不顾地扑向明楼为自己选定的道路。他怕么?明楼自问。




“大哥!”明诚唤他。




明楼心如石磬,发出回响。他不由得换上了轻松的语气:“苏拉,凯撒,克伦威尔,拿破仑……被历史和个人所绑缚的决策者”所有一厢情愿借力强权要推动历史的理想主义者,“最终要经历这淬炼,明诚,你知道我们真正要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你知道理想要化为政治必须与权力媾和么?




明楼从书桌后直起身来,看向明诚,他穿着和自己爱物相似的长大衣,能看出两人身量相若却有微妙的不同,明诚更颀长,却总仿佛是抬头在目光灼灼地看他。多年前明楼就知道,明诚也是长脸,杏眼,棱角分明挺拔的鼻梁,只除了一个圆勾一样的下巴。两人站在一起,不正是一对兄弟么?他把一个懵懂却坚定的年轻人拉到这条路上,告诉自己,这是兄弟连心,这是肝胆相照,这是毁家纾难,此刻他却希望他怕了。他早已不掂量自己的生死,却忽然热盼明诚掂量一下生死。




他提到的都是他们日间共读探讨过的名字和历史。明诚沉默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答说:“大哥,我想想。”他垂下杏眼。




明楼缓缓坐下,低头将台灯扭得更亮,摊开一份影印的报纸。听见明诚站了一会儿就得得出去了。不时,明楼手边被放上了一份加足糖奶的热烫咖啡。




他独居时总喝黑咖啡,老妈子是不会管他的,而明诚到来之后,所有他能喝到的的咖啡都被加上了厚重的糖奶,而且总是热的。他的胃就这么被熨帖了。




明楼手指搭在咖啡握把上,月色沉沉,他知道明诚也不会再掂量了。世事通明,人生各自有所对答,他就算妄被称一声大哥,也并没有打算事事追问。




了了明明,如如不动。








回到上海之前,明楼对明诚说,不要怕错。




明诚抬眼看向他大哥。




不要怕错,明楼说,错误是难以避免的,总是害怕结果难免畏手畏脚什么也做不成。所以不要怕错。




那错了怎么办呢,明诚用眼神问。他们都知道,这一去,行差一步,骨肉俱焚。




错了有我,明楼说。








他们对于可能遇到的一切情况反复推理,敲定,然而总有意外发生。最大的意外首先是明台,明楼没有想到他家的纨绔亦然也走上这危险的钢绳,又疑心小少爷只把这当作游戏。然而明台很好,他不愧是明家子弟,芝兰玉树,表面再不羁放荡,骨子里是知进退有担当的。




其次是桂姨。




现在家里的那个,应该可以断定就是孤狼了。明诚收回投射在大哥身上的灼灼视线,低声说。




明诚说,我不该发善心把她留下来。但是谁能想到她的身份转变这么大。




明诚不看明楼,双手紧紧交握着,打断明楼,说,我知道,从此以后在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伪装的对象。




明楼摁下胸腔里所有钟磬之音,摁下所有的表情和声线波动,沉声说,不光要伪装没有发现她,更难的是,你要怎样做,才能让她主动接近。








有谁杀了他的母亲,还忍心再杀第二次的呢?




是我,明楼想,是我。




他如果要死,是不能留下只字片语的,好在平素他和阿诚把所有的可能一一推演,反复排练,他已将遗言寄在这个世上唯一懂得他的人那里。不惧生死,不畏构陷,无关乎是否名垂青史,只要轻忽干净的死,平平安安的家人。




然而他无法不留一点东西给那个孩子。




一个夜晚,明诚又歪斜在他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那件明楼给过他的砖青色的大衣如明诚人一般齐整地挂在衣帽架上。明楼取下一件大衣罩住青年。将砖青色的一件抱走,在别间挑灯做了一夜的针线活。




针脚俨然,有如最老道的裁缝,明楼擅长投入一件事并且把它做到最好,做到别的所有人都一无所知,做到他信阿诚只能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发现他缝进衣领里的遗赠。他想他最终会穿上这件当年没能送出的衣物。




那是一张双方都已签字画押的领养证明,没有在法律上生效,只因当年诸多事宜,家人没能和明诚原本的母亲同去户籍处正式登记。




而明楼一直有两位幼弟。




即使他们逐渐长大,与他等高,同他并肩,再也不须他走在行道的外侧,用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引他方向,护他安稳。




了了明明,如如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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